国舅府后园的秋海棠开得正盛,红得像是淬了血,又像是美人唇上抿开的胭脂。丁程鑫斜倚在临水轩的软榻上剥莲子,指尖被莲心染成淡淡的粉,像初春的桃花瓣。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绛紫色的锦袍上投下细碎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池水的涟漪轻轻晃动,晃得人昏昏欲睡。
“主子。”贴身侍女青黛捧着只黑漆描金锦盒进来,脚步声轻得像猫,“镇北侯府的管家刚送来的,说是赔您昨日打碎的白玉镇纸。”
丁程鑫眼睫未抬,依旧慢条斯理地剥着那颗青莲蓬。莲子滚落银盘,发出清脆的响声。半晌,他才懒懒开口:“放下吧。”
锦盒搁在红木小几上,盒盖上镇北侯府的家徽——一只展翅的玄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丁程鑫终于放下莲蓬,接过青黛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指尖的淡粉却已沁进肌理,一时擦不去。
他伸手打开锦盒。
盒中丝绒衬底上,果然躺着昨日被打碎的那方白玉镇纸。玉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原本通体莹白无瑕,如今却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被人用金丝细细地镶补起来,倒有种破碎的美感。丁程鑫的指尖抚过那道金痕,忽然顿住——
裂缝处,渗着极淡的暗红色。
不细看,只当是镶嵌用的胶泥。可丁程鑫太熟悉这种颜色了,那是血干涸后的褐,混着某种特殊的胭脂香气。他屏退青黛,待轩中只剩自己一人,才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簪尖探入金丝缝隙,轻轻一挑。
玉片应声而开。
薄如蝉翼的绢布从夹层中露出,已被血水浸透大半,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丁程鑫用银簪挑出绢布,铺在掌心。绢上以胭脂写着几行闺阁小调,字迹娟秀婉约,分明是女子手书:
“秋海棠红似火,奴家窗前绣鸳鸯。
金线银线穿梭过,不见郎君马蹄响。”
落款处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马嘉祺幼妹马婉卿最爱的花样。那丫头今年刚及笄,前几日在赏花宴上还羞答答地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荷包。
丁程鑫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将绢布移到烛台上方,就着跳动的火焰缓缓烘烤。热力渗透丝绢,胭脂写的字迹开始褪色,像春雪消融般一点点淡去。随着胭脂褪尽,靛青色的暗文逐渐浮现,字迹遒劲锋利,与方才的娟秀判若两人——这才是马嘉祺真正的笔迹。
“帝咳黑血,已三日。太医院诊为肺痨,实为朱砂积毒。朱砂来源为御用丹砂批红,每日微量,积年成疾。三日后西山围猎,御用箭囊第七支箭,箭镞空心,内藏剧毒‘鹤顶红’,中箭者三个时辰内必亡。箭囊由太后亲制,不可推拒。”
丁程鑫的指尖骤然收紧,那颗刚剥出的莲子在他掌心碎成几瓣,青涩的汁液混着莲心苦味,染了他一手。
烛火噼啪一声。
他起身走向内室,绛红官袍在转身时旋开一道弧度。更衣时,他的手探入袍服内衬的暗袋——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静静躺在特制的皮套中,针尖淬着幽蓝的光。这是他三个月前就备下的,原本是为防宫里那位的手段,没想到先用在了这里。
窗外秋海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红瓣落了一地,像洒了一地的血。
三日后,西山围场。
秋猎的号角响彻山谷,惊起飞鸟无数。旌旗猎猎,禁军铁甲在秋阳下闪着寒光。皇帝坐在明黄銮驾上,脸色苍白如纸,不时以锦帕掩口咳嗽,帕上洇开刺目的黑红。
“陛下,请。”掌弓太监跪呈雕金御弓。
皇帝颤着手接过,搭箭,拉弦——弓未满,箭已无力坠地,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场中一片死寂,百官垂首不敢言,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马嘉祺一身玄黑骑装,策马上前。他今日未着侯爵常服,只简单束了发,腰间佩剑,背跨箭囊,倒像寻常武将。他在銮驾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龙体欠安,不如用臣的箭囊。此囊乃北疆玄牛皮所制,轻便称手。”
说着解下自己的箭囊,双手奉上。
箭囊通体漆黑,插着十二支白羽箭,唯独第七支箭的箭羽染着一抹暗红,像是无意溅上的朱砂,又像是干涸的血。
丁程鑫就在这时策马掠过。
绛红官袍在秋风中翻飞,他像一团烧着的火,径直从马嘉祺身侧驰过,顺手抽走了那支红羽箭:“这支羽毛颜色别致,臣借来沾沾福气。”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少年心性的顽皮。皇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丁程鑫勒马回转,将箭搭在指尖把玩。阳光下,箭镞寒光凛凛,他状似无意地用拇指抚过镞尖——极细微的机括声,空心暗格弹开一条缝隙,内里藏着的淡金色粉末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的袖中滑出另一包药粉,指尖轻弹间,已完成置换。解药“清心散”的淡青粉末落入暗格,机括重新合拢。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他将箭插回马嘉祺的箭囊,递还过去。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马嘉祺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像石子投入深潭,转瞬即逝。
箭囊递到御前,皇帝伸手欲接,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半晌,他喘息着指向围场东南角的林间——一头通体雪白的鹿正低头饮水,鹿角在日光下如玉雕成。
“国舅……”皇帝哑声道,“你去,替朕猎了那白鹿。”
丁程鑫心头一紧。
白鹿乃祥瑞,历来只有天子可猎。皇帝此举,是恩宠,更是试探。他下马接箭,指尖刚触到箭杆,忽觉掌心刺痛——不是箭镞,而是箭杆上细密凹凸的触感。
他借着搭箭的动作垂眸细看。
箭杆上以极细的刻痕刻着一行小字,需对着光才能看清:
“勿中鹿眼。鹿瞳为特制铜镜,镜后有人窥视。太后在观猎台三层暗阁。”
弓弦缓缓拉开。
丁程鑫瞄准白鹿,却迟迟不松弦。围场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抹绛红的身影。白鹿似有所觉,抬头望来,那双眼睛果然异于常鹿——瞳孔深处泛着金属的冷光,是打磨至极薄的铜片。
电光石火间,丁程鑫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偏。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而去——却偏离鹿身三寸,钉入鹿旁一棵老树的树干,箭尾红羽剧烈颤动。
几乎同时,暗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像是镜片崩裂。
马嘉祺的箭紧随而至。
第二支箭来自完全相反的方向,裹挟着凌厉风声,径直射向观猎台三层的雕花木窗。箭矢穿透窗纸,没入黑暗,随即传来一声闷哼,重物倒地。
白鹿受惊,跃入深林不见。
观猎台上,太后缓缓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脸色阴沉如铁。她身侧,一名宦官捂着咽喉倒地,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喉间正插着一支黑羽箭——马嘉祺的箭。
围猎结束的篝火宴设在山谷平地处,火光映红半边天。
皇帝咳血提前回宫,百官却不得离场。太后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地接受群臣敬酒,仿佛日间什么也未发生。丁程鑫喝得双颊泛红,摇摇晃晃走到马嘉祺席前,将一片红得滴血的枫叶丢进他的酒杯。
“侯爷……”他醉眼朦胧,声音拖得绵长,“尝尝今年新霜的滋味……枫叶煮酒,最是解乏……”
说着俯身凑近,酒气喷在马嘉祺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三更,城隍庙。带你见个人。”
马嘉祺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枫叶在酒液中沉浮。他仰头饮尽,连叶带酒吞入喉中,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那是暗号:收到。
枫叶的脉络在酒水中舒展开,若有人剖开细看,会发现那些叶脉被人用极细的银针扎出无数小孔,组成密语。但此刻它已入腹中,秘密也随之消融。
三更时分,城隍庙。
这座废弃的庙宇在城西乱葬岗旁,多年无人祭祀,残破不堪。月光透过坍塌的屋顶漏下,照在斑驳的神像上,那城隍爷的面容已风化得模糊,只剩一双空洞的眼俯瞰着尘世。
马嘉祺到的时候,庙里已有新鲜的血迹。
三具黑衣尸体横陈在供桌前,都是一剑封喉,血还未完全凝固。他蹲下身检查伤口——剑从下颌刺入,直贯颅脑,是军中处决细作的手法,干脆利落。
“清理干净了?”
丁程鑫的声音从神像后传来。他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出,绛红衣袍在月光下暗如凝血,脸上却干干净净,连发丝都未乱。
“太后的眼线,跟了我一路。”马嘉祺甩去剑上血珠,归剑入鞘,“你这边呢?”
丁程鑫将麻袋往地上一扔。
麻袋蠕动几下,滚出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穿着寻常布衣,但腰间露出一截太医署特有的青玉牌,此刻他双手被缚,口中塞着布团,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
“张院判。”丁程鑫用扇子抬起老人的下巴,“三日前突然称病致仕,连夜离京。可惜啊,才出城三十里,就在侄子的庄子上‘养病’。”
他抽掉老人嘴里的布团。
张院判大口喘息,颤声求饶:“国舅爷饶命!侯爷饶命!老臣、老臣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丁程鑫的扇子抵在老人喉间,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那陛下咳的黑血是什么?肺痨?张院判,你伺候三代君王,该知道欺君是什么罪。”
老人瘫软在地,老泪纵横:“老臣不敢说……不能说啊……”
马嘉祺的剑尖抵上他后心,未用力,只是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衣衫:“说,或死。”
“是……是蛊……”张院判闭眼,终于崩溃,“南疆‘噬心蛊’……虫卵混在御膳房的燕窝里,每日微量……中蛊者初时咳嗽,渐咳黑血,三年内必心智癫狂而亡……脉象与肺痨极似,若非专门验蛊,绝查不出……”
丁程鑫与马嘉祺对视一眼。
果然。朱砂毒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藏得更深。
“解药。”马嘉祺的剑尖推进半分。
“解药在……在太后枕下的青玉枕里……”张院判喘息着,“玉枕中空,内藏蛊母……但需、需以至亲之血温养三日,再以血为引服下,方可引出子蛊……陛下无子,至亲唯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口黑血猛地从口中喷出,张院判瞪大眼睛,双手抓向自己的喉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不过几息,他整个人剧烈抽搐,七窍都渗出血来,最终瘫倒在地,再无气息。
丁程鑫蹲下身,用银簪拨开老人的嘴——口腔深处,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色蛊虫正在化为一滩脓血。
“服蛊自尽。”他起身,擦了擦簪子,“真是忠心。”
月光更冷了。
马嘉祺收剑,看向丁程鑫:“玉枕在慈宁宫寝殿,太后从不离身。”
“至亲之血……”丁程鑫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妖异如鬼魅,“陛下无子,但太后有啊。她亲生儿子虽夭折了,可还有个人,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马嘉祺瞳孔骤缩。
先帝的七皇子,如今的靖王——太后的亲孙子,三年前被贬去守皇陵,去年悄悄回京,就藏在城外的别院。这是绝密,连皇帝都不知道。
“你要用靖王的血?”
“不然呢?”丁程鑫转身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要么取太后的血,她死;要么取靖王的血,他活。但太后若发现玉枕被盗、孙子被绑,你说她会选谁?”
马嘉祺沉默良久。
夜风穿过破庙,吹得残破帷幔飘飞,像招魂的幡。远处传来野狗吠叫,凄厉如哭。
“三日后,太后要去相国寺祈福,卯时出发,戌时方归。”他终于开口,“慈宁宫守卫会减半。”
丁程鑫挑眉:“靖王那边?”
“我来。”马嘉祺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无论成败,留靖王一命。”马嘉祺看着他的眼睛,“那孩子才十五岁,从未参与这些肮脏事。”
丁程鑫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马侯爷,你这心软的毛病,迟早害死你。”
但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城隍庙,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庙里三具尸体,一具蛊尸,很快就会有人来清理。就像这宫里宫外,每天都有无数秘密产生,无数秘密消失。
但有些秘密,注定要用血来封存。
丁程鑫从袖中取出一片新的枫叶,指尖在上面轻轻划了几下,递给马嘉祺:“下次传信,用这个。泡在酒里,字迹自现。”
马嘉祺接过,枫叶的脉络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像是活了过来。
“走了。”丁程鑫摆摆手,绛红身影没入夜色。
马嘉祺站在原地,看着掌心枫叶。月光下,那些脉络隐隐组成两个字:
“保重。”
他握紧叶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秋更深了,风中已带了冬的寒意。而皇宫深处,皇帝的咳嗽声一夜未歇,黑血染红了又一床锦被。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