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濡染做了一个极短暂的梦。
梦里,一切都大得惊人。她很小很小,几乎还是个裹着温润光泽的白壳的蛋里的雏形意识。可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是无垠到令人眩晕的天地,天幕高悬如凝固的琉璃,倒映着下方辽阔无边的冰原。冰面上并非纯粹平坦,而是覆盖着层层叠叠、巨大得难以想象的菱形霜雪结晶,每一个表面都折射着冰冷而斑斓的天光,形成一片令人迷幻的光之迷宫。空气本身是清澈剔透的,却又奇异地仿佛凝滞不流,每一次细微的“呼吸”——如果她有的话——都带着针尖般锐利纯净的寒意。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归属感和浩渺的自由感充盈着她雏形的意识。庞大、寂静、清冷、至纯至净。
然后,这宏大的景象便如易碎的琉璃片般迸裂、离析。温暖的黑暗温柔又彻底地吞没了她。
她睁开眼。
冰冷的雨点正从茅草铺就、破败漏风的屋顶缝隙里滴滴答答地砸下来,准确地落在她的额头或颈窝,激得她每一次都忍不住哆嗦一下。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草腥味、牲口棚的酸臊气,还有一股浓烈的劣质草烟味道,混杂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身上盖的“被子”薄得可怜,与其说是被子,不如说是几块千疮百孔、虱子或许比布丝还多的旧布片勉强缝缀在一起,又硬又沉,非但挡不住深秋的寒气,反而吸饱了屋里浓重的潮气,冰得像铁板一样压在身上。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干瘦的身子,像只受惊后竭力把自己缩进硬壳的小虾,试图汲取一丝暖意。饥饿是一把钝刀,早已在她腹中反复拉扯了数日,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啃噬着胃壁,发出轻微的、持续的空鸣。这饥饿感如此巨大而恒定,几乎成了她存在的一部分。
“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声,打破了小屋令人窒息的昏沉寂静。门被粗鲁地推开,撞在墙上,震落一片灰尘。一个肥胖的妇人像堵墙似的塞在了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所有灰蒙蒙的光线。正是收养了她的刘氏——镇子上人背地里都叫她“刘泼妇”。
“死丫头!都什么时辰了?挺尸挺上瘾了?”刘泼妇的声音又尖又利,刀子般刮过人耳朵,“柴呢?水呢?灶膛冷得像你死了娘的坟头!光知道张着嘴等食,养你还不如养条瘟狗!”
妇人的唾沫星子隔着几步远似乎都能喷到脸上。墨芩——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名字,一个被捡来时随口给的名字——猛地从板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来不及顺口气,甚至来不及完全看清楚刘泼妇脸上横肉抖动的细节,她便慌忙从那张冰冷的硬板上溜下来,赤脚踩上满是尘土地面,冰凉和脏污的感觉瞬间黏在脚底。
“婶……婶娘,我、我这就去……”声音细小发颤,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猫,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还不麻溜滚!”刘泼妇恶狠狠地瞪着眼,蒲扇般的手猛地抬起,吓得墨芩抱头就往外踉跄。
院角堆着劈好的柴,不算重,但对于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瘦小得像芦柴棒般的十三岁少女来说,抱起来依然十分吃力。腐朽的柴枝硌着她单薄的肩膀,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堂屋光线晦暗,刘泼妇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油腻腻的桌边,“滋溜”吸溜着滚烫的苞米粥,嚼着咸萝卜条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墨芩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抱着柴走向里屋灶间,生怕弄出一点大响动。然而紧绷的神经让她忽略了脚下——一根不知何时掉在门口的细柴棍,在她脚下“啪”地折断。
“小贱蹄子!”刘泼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啪”一声把粥碗砸在桌上,碗里的糊糊飞溅出来,“存心给老娘找不痛快是不是?弄这么大动静想震死我?天生的丧门星!”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顺手抄起灶坑旁边用来掏灶灰的火钳,也不顾上面还沾着黑乎乎的灰烬,几步就冲到了墨芩跟前,劈头盖脸就狠狠抽了下来!
那冰冷的、乌黑油亮的铸铁火钳带着一股灼烫的火星气息裹着寒风,重重地砸在墨芩右侧肩膀上。
“嘶——”
墨芩倒抽一口冷气,剧痛像是炸开的冰针,瞬间沿着肩骨、脊梁骨狠狠窜开,几乎要把她的魂灵撕裂,整条右臂立时失去知觉般垂落下来。被砸中的地方先是麻木,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和剧痛交织着涌上,皮肤被狠狠刮擦过的地方燎灼地疼。手里的柴禾再也抱不住,“哗啦”一声散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