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府几乎占据了锦江的整个中心,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房屋院落瓦缝参差,连廊复道交错相接,假山石柱井然有序,小桥流水横贯其间。府中五步一梨树,至春风拂过,梨花拥其楼、围其阁、簇其院落。
因着这春之梨花繁盛兮,白府素来有办梨花宴之传统,即开府设宴、饮酒赏梨。纵观整个大熙,还没有哪个宴会能如梨花宴般将朝廷、江湖势力集聚一处的。
这年的梨花宴日期定在四月初九,梨园早已在半月前置好了红木雕花桌,摆好了镶玉嵌珠椅,备好了白底青花瓷。四月初九这天卯时一过,从南至北,从高官至百姓,从冠者至垂髫,从百家门派至江湖侠客,将一向沉默祥和的梨园惹的喧嚣。有闲庭散步者、观景慨叹者、推杯换盏者、交谈甚欢者、嬉笑打闹者……有一人却与这热闹格格不入,那棵看起开有些年头的盘踞错节的老梨树下,跪着一个正在抄书的少女。
少女鹅蛋脸、梨花眼、樱颗唇。膝下是微凉的青石板,身前一方矮小案几,铺着雪浪纸。她悬腕执笔,一笔一划写的极慢,仿佛周遭鼎沸人声、衣香鬓影都与她无关。
鲜少有人注意到她,即便注意到了,也见怪不怪。
“瞧,这白家三小姐白渡又跪在这儿了。”
“年年都有梨花宴,年年她都跪在这儿。”
“谁叫她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个蠢笨的,如今都七岁了,《三字经》还背不下来呢。”
“啊,如此蠢笨……”
议论声不算小,几乎一字不差全都落到白渡耳朵里。少女却睫毛都未颤一下,她早习以为常,只将手中紫毫在青玉笔舔上轻轻理顺,蘸了新墨,继续写她的字。宣纸上墨迹清瘦劲挺,细看是《白家家训》。
白渡被一叫做“魔典”的系统带来此世界已有七年之久。初来之时,她尚在襁褓,因生而亡母,遂成祸患。她那时便预料到前路多艰,而魔典非但不允离开,甚至还赋予了她“洪荒之力”——一种强大到可包罗万象、倾覆乾坤的浑沌原力——于白渡而言却是毫无用处,她还不想毁天灭地。
梨园虽盛气非凡,然真正意义上的梨花宴并不在此。白府开元楼内,亦设宴席,此处并非谁人想去便能去的,皆为名帖贵胄、宗师名宿。彼处之宴,才是牵动风云之所。来者为城东赵家,城南王家,城西钱家,城北孙家;京城司马家,沧州南宫家,扬州谢家;浣花剑派萧家及已暗器闻名的唐门。
开元楼内,酒过三巡,气氛虽看似融洽,底下却暗流涌动。几位家主放下杯箸,话题不知不觉从风花雪月转向了令人蹙眉的时局。
坐于东首的赵家主捋了捋短须,率先叹了口气:“北边……不太平啊。听闻北荒王庭今秋秣马厉兵,比往年更甚。关外几处互市,近来已少见皮毛牲口,倒多了些乔装的探子。”他声音压得低,但在座皆耳力不俗。
对面来自沧州的南宫家主冷哼一声,指节叩了叩桌面:“何止探子?上月我南宫家一支商队在雁门关外遭劫,手法狠辣,不留活口,不似寻常马匪。朝廷的边军……”他顿了顿,终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如今倚仗江湖同道协防之处,是越来越多了。”
“倚仗?”下首的钱家主胖脸上挤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南宫兄说得客气。眼下江湖是群龙无首,各扫门前雪。少林闭门清修,武当自顾不暇,丐帮内部倾轧得厉害。更有那等败类,与北边暗通款曲,发国难财的,只怕也不少。”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席间几人,有人垂眸,有人饮酒,无人接话。
一直沉默的唐门长房,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此时缓缓开口:“正道不振,邪道自然猖獗。权力帮虽未立旗,其势已显。朱大天王盘踞水路,气焰日盛。江湖规矩?如今靠的是这个。”他指尖轻轻抚过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皮囊。
厅内一时静默。所谓“规矩”,早已在利益与生死面前碎了一地。英雄令随燕狂徒失踪后,留下的不只是盟主宝座的空缺,更是维系表面平衡的那根细线的崩断。人人皆可争,却又无人有足够的威望服众,乱象由此滋生。
“诸位,莫在谈论于国不利的话题了”主座上的男人开了口,其貌丰神俊朗,其态风流倜傥,其品文质彬彬,其质温润如玉,“今日梨花宴,旨在赏春会友。这些江湖远事、边关烽火,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我大熙立国百年,根基深厚,岂是些许风浪所能撼动?”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杯附和:“城主所言极是。”
“是极是极,喝酒喝酒!”
“有城主坐镇锦江,我等自是安心。”
白问谏轻笑举杯,“过奖。”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仿佛方才的片刻肃杀只是错觉。只是酒入喉中,滋味却大不相同。
开元楼乃府中首建之楼,亦是府中最高之楼,于顶层观望,恰好可看到大半个梨园风光。
白渡正将错字划去,忽的纸上纸上撒下大片阴影,她抬起眼。
面前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姑娘,颈上挂金锁,腕上系红绳,粉衣似花随风飘,圆脸杏眼双髻摇。
“你为什么要跪着?”她蹙眉问道。
“爹爹让我跪着。”
“那你爹爹为什么让你跪着?”
“我不知道。”白渡如实答道。
“你不许再跪着了,”她语气不容拒绝,“我叫唐方,我们一起去玩吧。”
白渡摇摇头,还未及开口婉拒,一道温润之声便与唐方背后响起:“既有同伴愿与你游戏,今日便先跪到这里吧。”
白问谏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进,他身姿挺拔,立于两个小女儿面前更显居高临下。他含笑轻轻复抚了抚唐方的头顶,目光落于白渡身上时,那笑意淡了些,无甚温度。
唐方顿时喜笑颜开,不等白渡反应,便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白渡久跪乍起,气血一时未通,膝盖处酸涩,脚下不免踉跄。唐方稳稳扶住她,嘴里快言快语:“你爹爹脾气这么好,你早点撒个娇不就不就不用跪了嘛!”
白渡:“……”
白问谏未再理会他们,继续于宾客周旋寒暄。”
“我们去玩捉迷藏,”唐方兴致勃勃,拽着白渡的手便往梨园深处跑,“我弟弟唐柔不知道藏哪里去了,我找了他好久都没找到。”
玩捉迷藏于这偌大白府而言,实非明智之选。梨园占地广阔,花木扶疏,亭台假山掩映其间,犄角旮旯不知凡几。两个小小身影穿梭寻觅,惊起栖鸟,拂落香雪。
果不其然,直待到日头西斜,天边染上橘红,两人依旧一无所获。
“唐柔这个臭小子到底藏哪里去了!”唐方跺了跺脚,绣鞋上沾了草屑与泥尘。她忽然转了念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白渡,“我们不找他了,我们玩别的去。阿渡,你会不会翻花绳?或者我们爬假山?要不……我们比比谁跑的快?”说着,她便摆好了要起跑的架势,裙裾飞扬。
白渡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和:“我不会翻花绳,也爬不了假山。”她顿了顿,在唐方略显失落的眼神中,继续道,“跑……我可能也跑不快。”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你好笨!”
“我不笨,我只是身体不好。”
唐方沉吟片刻,眼睛倏地又是一亮。她麻利解下自己腕上的红绳,不由分说地塞入白渡手中,“这是我娘从庙里求来保佑平安的,我还有好多呢,送你一个!”
÷那红绳躺在白渡微凉的掌心,在渐沉的夕照下,红得炽烈而真诚,仿佛凝聚着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白渡指尖微蜷,低声道:“可是爹爹不让我收别人的东西。”
"我才不是别人,我是你的朋友!"她直接拉起她的手,亲自为她系上,"你要是敢摘下来,我就把你的手打了断!” 白渡看着一脸愠怒的唐方,缤开笑容,"谢谢唐方。"
恰在此时,一个身着锦蓝衣衫的男童从远处一丛梨树后飞奔而来,嘴里大声喊着:“姐——姐!”
唐方诧异地转头,上前一步到他跟前往他头上一敲。 "臭小子,你藏哪里去了?!"
唐柔捂着头,瞪登大了双眼,"姐,你还在找我吗?我以为你是嫌我烦故意不找我,所以我去找爹爹去了。 “好啊你这个臭小子,去我爹爹也不告诉我一声,看我不打你!"说着她的拳头就快要落到他身上。“ 等等,姐!"唐桑灵活一闪,"爹爹说我们该回去啦!"
唐方停下动作,望了望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稀散的梨园,知道的己玩得忘了时间。 "哼!等回去再收拾你!"
她转身对白渡:"阿渡,我得赶紧走了,下次再来找你,你可要记得想我。" 白度点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了什么,拉住她,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虽然唐方姑娘蛮横无礼,可她喜欢这个朋友。
唐方被她问得一怔,来不及细想,只匆匆答道:“下次就是下次,总之我们会再见面的!”话音未落,她已反手拉住唐柔,姐弟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梨树与渐浓的暮色之中。
白渡独自站在原地,腕上的红绳贴着肌肤,传来一丝陌生的暖意。晚风渐起,卷起满地落英,拂过她月白的衣裙。
这时,一名穿着素净的侍女悄步近前,低眉顺眼地传话:“三小姐,家主说,让您去他房前跪着抄书。”
出了梨园,沿着廊道直往前走,踩过一段青石板路,便是清风阁。
院内杂植着几棵叫不上名字的树,如今已抽了枝,嫩了芽。院中有一圆形水池,池水清清,底下铺着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石头,养着几条金鱼,个头已经很大,无法像从前般从隙中穿过。
白度将小方桌摆好,铺好纸笔,研好墨,跪在桌前开始抄书,
直到天色黑到看不出墨色浓淡时,白问谏才回到清风阁,他先进屋换下了身上那件华贵绸服,接着走到白渡面前,随手拿起水池边上一盏烛灯放到小方桌上,轻声道:"把那红绳烧了。
白度闻言抬头,即使那红绳衣衣袖完全遮盖,也还是瞒不过白问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