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那个酷似林清月的背影,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时时隐隐作痛。我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走在街上会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的行人,看到亚洲面孔的女性会心头一紧,连餐馆里新来的女服务员都会让我警惕地多看几眼。
我知道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恐惧的余毒。但我控制不住。顾宸的阴影,像无形的蛛网,即使我逃到了地球的另一端,依然粘稠地缠绕着我。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繁重的体力劳动中缓慢爬行。洗碗的工作枯燥且伤手,微薄的薪水勉强覆盖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我像一只在阴暗角落里艰难求生的老鼠,不敢有丝毫奢望。
偶尔,在深夜累得无法入睡时,我会拿出那部早已沉寂的系统手机。屏幕漆黑,无论我怎么按动,都没有任何反应。它彻底死了,像一块冰冷的砖头。那个曾经在我脑子里喋喋不休、发布任务、威胁抹杀的光球,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本该感到解脱,可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和……失落。它是我与那个荒诞世界最后的、扭曲的连接。现在,连这个连接也断了。我彻底成了漂浮在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
这天,餐馆老板娘突然把我叫到后厨角落,脸色不太好看。“阿晚啊,”她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最近生意不好,你也知道。后厨人手有点多,你看……”
我心里一沉。这是要辞退我。
我努力维持镇定:“老板娘,我做得有什么不好吗?我可以更努力……”
老板娘摆摆手,眼神有些闪烁:“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是……是有人打了招呼,说用你不合适。”
有人打了招呼?!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是谁?顾宸?!他的手已经伸到这里来了?!
“是谁?”我声音发颤地问。
老板娘避开我的目光,含糊其辞:“哎呀,你别问了,反正我们小本生意,惹不起的。这个月的工钱我给你结清,你……另谋高就吧。”
她塞给我一个薄薄的信封,转身就走,不愿再多说一句。
我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钞票,站在油腻的后厨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点微薄的生计,也被掐断了。不是因为我不努力,而是因为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一个轻飘飘的“招呼”。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间狭小的旅馆房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双手粗糙的女人,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曾经那个哪怕身处绝境也要算计挣扎的苏晚。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挣扎。乖乖按照系统的剧本走,死在精神病院里,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条丧家之犬,在异国的阴沟里腐烂。
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蔓延。
我拿出所有的钱,数了数,少得可怜。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明天该怎么办?露宿街头?还是……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浑身一僵,警惕地看向门口。会是谁?老板娘反悔了?还是……更糟的情况?
“谁?”我哑着嗓子问。
“客房服务。”门外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点本地口音的英语。
我稍微松了口气,也许是来换床单的。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旅馆的服务员。
而是一个穿着合体西装、气质沉稳的亚洲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清洁工具,只是微笑着看着我,眼神锐利而探究。
“Wan Su 小姐?”他用的正是我假护照上的名字。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是谁?!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你是谁?”我下意识地想关门。
男人动作更快,用脚轻轻抵住了门缝,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苏晚小姐,不必紧张。我姓陈,是受人之托,前来帮助你的。”
他直接叫出了我的真名!
我脸色煞白,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几乎无法呼吸。完了,还是被找到了!
“我不认识你!请你离开!”我厉声道,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陈先生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反应,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这是鄙人的名片。委托我的人,您应该不陌生——是陆景然,陆医生。”
陆景然?!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陆景然?他派人来找我?为什么?是觉得补偿不够?还是……又有什么新的算计?
“陆医生……他让你来做什么?”我警惕地问,没有去接名片。
“陆医生很关心您的近况。”陈先生收回名片,语气平和,“他知道您在这里可能遇到了一些困难,所以委托我,为您提供一些……必要的协助。比如,一份更稳定、更体面的工作,以及一个更安全的住所。”
工作和住所?在我刚刚被餐馆辞退、走投无路的时候?这巧合得令人心惊!
“我不需要!”我斩钉截铁地拒绝,“替我谢谢陆医生的好意,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
陈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拒绝。“苏小姐,请不要误会。陆医生没有任何恶意。他只是希望您能生活得好一些。毕竟,远离故土,独自一人在外,并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简陋的房间,意有所指:“尤其是,当某些不必要的‘关注’依然存在时,一个可靠的盟友,或许比孤军奋战要好得多。”
不必要的‘关注’?他是在指顾宸吗?陆景然连这个都告诉他了?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的心乱成一团麻。陆景然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目的?是监视?是控制?还是真的如他所说,是“补偿”?
“我说了,我不需要。”我重复道,语气更加坚决,“请你离开。”
陈先生没有坚持,他点了点头,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门缝:“这是陆医生留给您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遇到任何无法解决的困难,可以联系他。他说……‘那条路,或许比你想象的更窄’。”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陆景然……他就像个幽灵,无论我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他的影子。
他说的“那条路”,是指我选择的逃亡之路吗?他是在暗示我,独自挣扎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而我,该相信他吗?
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我看着窗外温哥华阴沉的天空,第一次感到,所谓的自由,原来是一座更加冰冷的孤岛。
而唯一的航船,却可能通往另一个陷阱。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