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上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没有褒奖,没有斥责,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确认——确认我已被纳入他掌控的轨道,无论我愿不愿意。
仪式后的几天,风平浪静。我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总裁办的琐事,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顾宸很忙,几乎不见人影,连安娜都很少被传唤。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感,比直接的压迫更令人窒息。
周五下午,我提前完成工作,正准备下班,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小姐,有关林清月女士画作的相关收藏证书和保养说明已准备好,方便时可否至敝画廊一取?地址:云山路77号,‘谧境’画廊。—— 陆景然」
陆景然?画廊?收藏证书?
我盯着屏幕,眉头紧锁。那幅被我塞进储物间的向日葵,阴魂不散。陆景然这是什么意思?一幅赠画,还需要如此正式的后续?是林清月的要求,还是他自作主张?这更像是一个见面的借口。
去,还是不去?
直觉告诉我,这是个陷阱。但不去,反而显得我心虚,或者……知道了什么。陆景然太敏锐,我不能给他任何加深怀疑的借口。
我回复:「好的,陆医生。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一小时后,我站在了云山路77号。这里并非繁华的商业区,而是一条幽静的、布满梧桐树的小路。“谧境”画廊的门脸很不显眼,灰墙原木,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标示。
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打在墙壁的画作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木和油彩混合的气息。很安静,只有一个穿着亚麻长裙的女孩在角落擦拭画框。
“您好,我找陆景然医生。”我对女孩说。
女孩抬起头,笑了笑,指向里面:“陆医生在里面的茶室等您。”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里面是一个更私密的空间,摆放着茶桌和几把舒适的椅子。陆景然正坐在那里泡茶,氤氲的水汽柔和了他温润的轮廓。
“苏小姐,很准时。”他抬头,对我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示意我坐下,“外面天气热,先喝杯茶。”
我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小茶杯,清雅的茶香沁入心脾。我直接切入主题:“陆医生,电话里说的收藏证书……”
“不急。”陆景然慢条斯理地又给我斟了一杯茶,语气从容,“画还喜欢吗?清月很少送人画,尤其是向日葵系列的。”
“受宠若惊。”我避重就轻,“林小姐太客气了。”
陆景然笑了笑,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随口闲聊:“清月就是这样,心思纯粹。她觉得那幅向日葵代表新生和希望,可能觉得……苏小姐最近也需要一些阳光。”
我需要阳光?我心底冷笑,我需要的是离开这个见鬼的剧情!
“是啊,最近事情是有点多。”我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还好都过去了。”
“包括城东新区那次?”陆景然忽然抬起眼,目光温和,却像探针一样精准地刺了过来。
我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紧。他果然知道了!而且在这个时机,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口吻提出来!
我强迫自己放松,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陆医生也听说了?是啊,一点小意外,还好顾总处理得当,有惊无险。”我把功劳全推给顾宸。
陆景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顾宸做事,向来稳妥。”他顿了顿,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说起来,那天晚上,我还接到一个挺奇怪的电话。”
我心脏猛地一缩!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一个陌生号码,用变声器,告诉我顾宸在城东遇到了麻烦,让我找人去看看。”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我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有这种事?是谁打的?顾总的保镖吗?”
陆景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用那种温和的、却让人无所遁形的语气说:“打电话的人,很聪明。知道直接报警可能会激化矛盾,也知道找我比找别人更有效。而且,时间点掐得极准。”
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看着我:“苏小姐,你说,会是谁,对顾宸的行踪如此了解,又对……如何‘妥善’地解决麻烦,如此费心呢?”
我后背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他没有证据,但他几乎已经断定是我!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我放下茶杯,脸上露出被误解的委屈和一丝恼怒:“陆医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怀疑是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当时在公司加班,安娜姐可以作证!而且,我有什么能力指挥得动那边的人?”
我矢口否认,情绪激动,扮演着一个被无辜怀疑的角色。
陆景然静静地看着我表演,没有打断,直到我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苏小姐,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他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过于巧合了。而巧合太多,就容易引人遐想。”
他站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这是画的收藏证书和保养说明。清月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妥善保管。”
我接过文件袋,指尖冰凉。我知道,这场谈话结束了。他没有戳穿我,但他用这种方式明确地告诉我:我知道是你,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好自为之。
“谢谢陆医生,也请代我再次感谢林小姐。”我站起身,努力让声音不颤抖。
“我会的。”陆景然送我出门,在画廊门口,他忽然又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最后的忠告:“苏小姐,有时候,阳光太烈,也会灼伤人的。找个阴凉地,或许更安稳。”
我转过头,看着他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在劝我收手,离开顾宸和林清月的是非圈。
我扯出一个笑容:“谢谢陆医生提醒,我会注意的。”
离开“谧境”画廊,走在梧桐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明明很暖,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陆景然比我想象的更难缠。他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他今天没有撕破脸,或许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或许是因为林清月,或许……他也在观望。
但毫无疑问,我这个“变量”,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顾宸的审视,林清月的“关切”,陆景然的警告……我仿佛站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孤岛上,四周都是窥探的眼睛。
刚走到路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宸。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顾总。”
“在哪?”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听不出情绪。
“在外面,刚办完事。”我谨慎回答。
“回公司一趟。”他命令道,“立刻。”
不等我回应,电话已经挂断。
我看着手机,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个时候叫我回公司?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敢耽搁,立刻拦了车赶回宸宇。
顶楼总裁办,气氛有些异样。安娜不在,其他几个秘书也神色匆匆。顾宸办公室的门开着。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顾宸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听到敲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解释。”
一份文件被扔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只扫了一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凉——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在顾宸给我一百万“封口费”后不久,有一笔相同金额的款项,从我的一个隐秘账户(原主用来存放私房钱和顾宸“打赏”的账户),汇入了“清月爱心助学基金”的公开账户。
汇款时间,就在我匿名捐款之后不久。显然,有人不仅查到了基金会的匿名捐款,还顺藤摸瓜,查到了我这个转账源头!
是谁?顾宸?还是……陆景然?他刚警告完我,顾宸就拿到了证据?他们联手了?
顾宸终于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寒光凛冽,像淬了毒的刀锋,直直刺向我。
“苏晚,”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带着冰碴,“用我的钱,去给你的情敌献殷勤?”
他一步步走近,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还是说,这一百万,只是你演给我看的一场戏?一场显示你‘改过自新’、‘善良无私’的戏码?”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被愚弄的怒火。
“告诉我,”他几乎是咬着牙,“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