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节

顾宸指尖那似有若无的触碰还残留在我耳畔，冰凉，却像烙铁一样烫人。他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仿佛周遭那些探究、惊愕、了然的目光都不存在。

“跟着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步伐沉稳，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道路，窃窃私语声在他目光扫过时悄然平息。他偶尔会停下，与一两位重量级人物简短寒暄，介绍词千篇一律：“苏晚，公司的员工。”

没有头衔，没有过多解释，但这简单的介绍，配上他刚才维护的姿态，已经足够引发无数遐想。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背上的视线，如同芒刺。羡慕、嫉妒、审视、算计……我仿佛成了一个突然被推上聚光灯下的怪物，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公众的审视下。

“顾总真是好眼光，苏小姐气质不凡。”一个秃顶的老总笑着恭维。

顾宸只是淡淡颔首，并未接话。

另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则拉着我的手，语气亲热：“晚晚是吧？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和苏太太年轻时真像！以后常来家里玩啊！”

我勉强维持着笑容，一一应付，心里却一片冰凉。我知道，从今晚起，“苏晚是顾宸的人”这个标签，算是被顾宸亲手焊死在我身上了。无论我愿不愿意，承不承认，在这个圈子里，我都被打上了他的印记。

晚宴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致辞、拍卖、舞会……顾宸没有再与我有多余的交流，他甚至没有邀请我跳开场舞，而是与基金会主席的夫人共舞。我像个精致的花瓶，被安置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接受着或真或假的问候和打量。

直到晚宴接近尾声，顾宸才再次走到我面前：“走吧。”

回程的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顾宸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我紧紧靠着车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我低声道谢，伸手去开车门。

“苏晚。”他忽然开口。

我动作一僵，心脏骤停。

他没有睁眼，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看着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才腿软地靠在单元门上，大口喘气。

记住我现在的身份？什么身份？被他摆在明面上的“所有物”？用来迷惑外界、或者达成某种未知目的的“挡箭牌”？

这一晚，我彻夜未眠。顾宸的意图像一团迷雾，我猜不透，但本能地感到巨大的危险。他把我抬得越高，将来摔下来就会越惨。

第二天是周日，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傍晚，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盒。

“苏晚小姐吗？有您的快递，请签收。”

我疑惑地打开门，签收了盒子。很重。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

拆开层层包装，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幅画。一幅笔触细腻、色彩温暖的油画。画上是阳光下的一片向日葵花田，生机勃勃，充满了近乎灼热的力量。

而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签名：L.Q.Y.

林清月！

怎么会是林清月的画？！还这么大张旗鼓地送到我家里来？

我猛地想起，似乎听人提过，林清月大学时辅修过艺术，画画是她的爱好之一。但这幅画……是什么意思？示好？警告？还是……又一个陷阱？

我立刻检查包装盒，除了我的地址姓名，没有任何线索。我试图回想晚宴上是否有人提过林清月会送画，毫无头绪。

这件事太诡异了。我和林清月的关系绝没到互赠艺术作品的地步，尤其是这种明显倾注了心力的原创画作。

就在我对着画不知所措时，手机响了，是陆景然。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陆医生？”

“苏小姐，没打扰你吧？”陆景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月托我问一下，她送你的画，收到了吗？”

我心头一紧，果然是他！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刚刚收到。陆医生，这……太意外了，林小姐怎么会突然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电话那头的陆景然轻轻笑了笑：“清月说，那天在商场遇到，觉得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她又听说你最近好像对公益艺术挺关注，正好她之前画了这幅向日葵，觉得寓意很好，象征着阳光和生命力，就让我帮忙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也算是一点心意。”

误会？公益艺术？我最近什么时候关注公益艺术了？难道是那天在咖啡馆，我为了套话，随口夸了几句林清月的公益项目，被他记下了？

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善意。但结合林清月之前对我明显的敌意，以及陆景然此刻恰到好处的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是这样……代我谢谢林小姐，画我很喜欢。”我顺着他的话应承。

“喜欢就好。清月心思单纯，就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陆景然语气温和，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昨晚的慈善晚宴，还顺利吗？听说顾宸也带你去了。”

又来了！又是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打探！

我打起精神：“嗯，就是跟着顾总去见见世面。一切都好，谢谢陆医生关心。”

又寒暄了几句，陆景然才挂断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眼前那幅灿烂得过分的向日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林清月的画，陆景然的电话。

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示好。

这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说，是一种宣示。

林清月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知道晚宴的事，她知道顾宸带我公开露面。而这幅画，是提醒，是警告，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顾宸的“抬举”，林清月的“赠画”，陆景然的“关切”……我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个人都在落子，而我，就是棋盘上那颗身不由己、却牵动着各方神经的棋子。

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我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从我被顾宸注意到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我被塞进这个世界、成为“苏晚”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再独善其身。

我看着那幅向日葵，金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好啊，既然都把我当棋子，都想利用我，都想看我挣扎。

那我就好好陪你们玩玩。

看最后，到底是谁，搅浑了这一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