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审判

教务处的窗户关得死死的，隔音不太好，外面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和隐约的嘈杂还能透进来一点，更显得屋里空气凝滞、闷得人喘不过气。

周长青，周副校长，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没穿平时那件标志性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灰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细微的抽动泄露了他极力压抑的情绪。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两个烟头，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

年级组长坐在主位，眉头拧成了疙瘩，面前摊着几张纸——是初步的情况说明，还有那份打印出来的、打了厚马赛克的聊天记录截图。王老师和另外两位负责纪律的主任分坐两旁，脸色都很难看。

张浩靠墙站着，校服领口歪着，嘴角的淤青更明显了，他梗着脖子，眼神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霉斑，一声不吭。他旁边站着参与打架的两个体育生，也都挂了彩，低着头，但站得笔直。

周伟坐在他父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伤，眼神凶狠又带着点不服管的桀骜，时不时抬眼瞪一下张浩那边。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年级组长敲了敲桌上的打印纸，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周伟，聚众霸凌同学，证据确凿！还在课堂上公然斗殴，性质极其恶劣！”

周长青猛地抬起头，打断他：“刘组长！事情要讲证据！一段来源不明的录音，几张模糊的截图，就能定性了？至于打架，那也是双方互殴！张浩他们也动手了！”

“周副校长！”年级组长音量提高了几分，“李萌同学亲自承认录音是她录的！聊天记录的指向性还需要多说吗？至于打架，是周伟先动的手，全班同学都看到了！他当时是冲着陈雨同学去的！”

“那也是被逼的！”周长青声音也拔高了，带着一种护犊子的焦躁，“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煽动情绪！我儿子是冲动，但事出有因！是那个陈雨……”

“周长青！”年级组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你还要颠倒黑白到什么时候？！陈雨同学是受害者！她现在人还在医务室！心理状态极不稳定！”

提到医务室和心理状态，周长青的气势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立刻反驳，只是脸色更加阴沉。

王老师在一旁搓着手，试图打圆场，声音干涩：“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当务之急是妥善处理，消除影响。现在外面……舆论压力很大啊……”

正说着，教务处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个校办公室的年轻女老师推门进来，脸色有些慌张，凑到年级组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年级组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挥挥手让女老师先出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看向周长青，语气沉重：“老周，刚接到通知……教育局纪检办的电话……过问这件事了。”

办公室里霎时一片死寂。

周长青交叉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神里那点强撑的气势彻底消散了，只剩下疲惫和一丝灰败。

第二幕：校外的舆论场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雨家那间狭小、堆满杂物的客厅里，也坐满了人。

陈母局促地坐在唯一的旧沙发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围裙下摆，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惶恐和一种被推到台前的不安。她面前坐着两位穿着正式、自称是教育局工作人员的中年男女，表情严肃。

旁边还坐着赵家长和另外两位之前去过学校的家长，他们的脸色则带着明显的愤慨。

“陈女士，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严肃调查，绝不姑息任何校园霸凌行为。”那位女工作人员语气尽量温和，但公式化的味道很浓。

赵家长忍不住插话，声音激动：“调查？还调查什么？录音、聊天记录、全班同学都是人证！周伟霸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那个副校长爹一直包庇！这次必须给我们所有受害者家长一个交代！”

“对！必须开除！”

“还要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另外两位家长也纷纷附和。

陈母被这阵势吓得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无助地看着面前这些人。她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家小报社的编辑室里，年轻记者小王正兴奋地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屏幕上是他刚刚完成的新闻稿草稿，标题醒目：

**【独家】XX中学副校长之子深陷霸凌丑闻，录音聊天记录曝光引众怒！】

他检查着稿件，确保隐去了所有未成年人的真实姓名和能直接定位的细节，但“副校长”、“失语女生”、“课堂斗殴”、“教育局介入”这些关键词一个不少。他相信，这篇稿子一旦发布，绝对能引爆本地的舆论。

网络世界更是早已沸反盈天。本地贴吧、城市微博超话、短视频平台相关话题下，讨论度持续飙升。虽然官方消息尚未发布，但各种“知情人士”的爆料、“同学的朋友”的转述，已经将事件拼凑得七七八八，细节或许有出入，但核心指向一致——权贵子弟校园霸凌，校方涉嫌包庇。

愤怒的声浪在虚拟空间里汇聚、翻滚，不断冲击着现实世界的堤坝。

交汇

教务处里，漫长的、充满火药味和压力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

年级组长看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周长青，又看了看梗着脖子不认错的周伟，疲惫地挥了挥手：“先都回去！等候处理通知！周伟，停课！回家反省！”

周伟猛地站起来，还想说什么，被他父亲一把死死攥住了胳膊。

周长青拖着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教务处。门外走廊上零星有几个还没走的学生，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投来复杂的目光，有鄙夷，有好奇，也有快意。周长青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死死低着头，拉着不断挣扎的周伟，快步消失在楼梯口。

张浩和那两个体育生也被要求先回家。

张浩走出教学楼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他摸了摸嘴角的伤，嘶了一声，然后掏出手机。屏幕上，好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堆未读消息，都是哥们儿和班上同学发来的，问他情况。他划拉着屏幕，看到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都在讨论周伟被停课和他爸被教育局调查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做得好。”

张浩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兜，晃悠着朝校门外走去。

校门内外，两种不同的审判，正在以各自的方式，走向终局。而风暴眼中心的那个名字——陈雨，此刻正安静地待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放学时分却依旧未曾平息的喧嚣，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