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方向的浓烟尚未散去,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在基地沉闷的空气里弥漫。
中央大厅的暴动因仓库被烧而出现了分化,一部分人疯狂地去抢救或抢夺所剩无几的物资,另一部分则更加绝望地冲击着雷啸据守的通道,喊杀声和零星的交火声此起彼伏。
整个基地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脓包,混乱和绝望的汁液四处流淌。
就在这内外交困、人心惶惶到了极点的时刻,基地赖以生存的另一根支柱,能源与循环系统,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起初是灯光。
分布在各处的照明灯开始明灭不定,如同垂死挣扎的呼吸,将晃动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更添了几分鬼魅和不安。
“怎么回事?电也不稳了?”
“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抱怨声刚起,更严重的问题接踵而至。
净水站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兽哀鸣般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遍布基地的供水管道发出一连串剧烈的、仿佛随时会爆裂的“哐当”巨响,然后,所有水龙头在同一时间彻底断流。
不仅仅是停水。
通风系统那持续不断的低鸣也戛然而止,密闭空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浑浊、窒息。
部分区域的内部通讯频道里充满了刺耳的电流杂音,指挥系统几近瘫痪。
就连雷啸据守的那条通道入口处的强化金属闸门,也因为动力不足,发出了“嘎吱”的卡顿声,虽然未能被暴动者突破,却也让里面的亲卫队惊出一身冷汗。
断电,断水,断通风,断通讯……
根基动摇了。
支撑这个堡垒运转的核心系统,在这一刻,陷入了大范围的瘫痪。
“怎么回事?!老莫呢?!让他立刻恢复系统!”被困在通道内的雷啸,通过仅存的、时断时续的内部线路,对着通讯器咆哮,声音因为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而扭曲。
然而,通讯另一头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
此刻的净水站兼能源控制车间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老莫独自一人站在布满仪表和阀门的控制台前。车间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他布满皱纹和油污的脸上,映出一种复杂的、近乎凝固的神情。外面传来的喧嚣和混乱,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面前的几个主要仪表盘,指针都危险地指向了红色区域,或者干脆归零。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急赤白脸地进行抢修。
他的手指,悬停在一个标注着“主能源闸”的巨大红色手柄上方。
只要向下一拉,整个基地核心区将彻底堕入黑暗和死寂。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脑海里,是广播里那些冰冷的交易记录,是雷啸对他一次又一次的斥责和不信任,是苏婉儿那句“有些东西,不真正坏一次,有些人,永远不知道它的重要性”。
还有……
刚才混乱中,一个面生的、似乎是红蝎手下的人,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莫爷,该为自己想想后路了。”
红蝎也在逼他站队。
外面,是愤怒的人群和燃烧的仓库,里面,是濒临崩溃的系统和他悬而未决的选择。
老莫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车间里混杂着机油和绝望的空气。
他想起末世刚降临时的混乱,他靠着这点手艺,带着几个学徒挣扎求生,直到被雷啸收编,建立了这个基地。他曾以为这里是希望之地,他倾注心血维护着这里的一切。
可结果呢?
他维护的,是一个用同胞鲜血和资源堆砌起来的、供少数人享乐的囚笼吗?
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决绝。
颤抖的手,猛地握紧了那个冰冷的红色手柄。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一声沉重而清晰的——
“咔嚓!”
主能源闸,被他用力拉下!
刹那间,以净水站为中心,黑暗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迅猛蔓延!照明灯彻底熄灭,机器运行的嗡鸣彻底消失,连应急灯也闪烁了几下后归于沉寂。
只有窗外废墟之上那轮惨白的月亮,投下冰冷微弱的光,勾勒出基地如同巨兽尸骸般的轮廓。
惊呼声、咒骂声、恐惧的尖叫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喊杀声。
彻底的黑暗,彻底的死寂,带来了远比暴动更深的恐惧。人类对未知和失去基本生存保障的本能畏惧,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根基,彻底动摇了。
车间里,老莫靠着控制台,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坐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完成了他的“报复”,或者说他的“选择”。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他知道,那个建立在谎言和剥削之上的旧秩序,随着他这一拉,已经轰然倒塌。
剩下的,只有废墟,以及……
在废墟中寻找生机的可能。
而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林洛静静地站在藏身的储藏室门口,感受着这绝对的寂静与混乱。
系统瘫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