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的扭伤让林洛的行动受限了好几天。她借口那晚“想家”哭泣后着了凉,身体不适,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床上。张妈不疑有他,照顾得更加尽心,连雷啸来看她时,她也只是恹恹地应付几句,更坐实了“病弱”的形象。
这正好给了她暗中观察和思考的时间。老莫那边的种子需要催化,陆灼那边需要新的指令。她需要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来测试基地的承受力,也测试她这两个潜在“盟友”的反应。
目标,再次锁定在水源上。这是基地的命脉,也是老莫最能施展拳脚的领域。
几天后,林洛的“病”好了些,能下床慢慢走动了。她让张妈搀扶着,再次前往净水站,美其名曰“散步透透气,顺便感谢老莫师傅上次帮忙看饮水机”。
再次走进那个充满机油和氯气味道的车间,老莫正对着一堆摊开的图纸和零件发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吼道:“又什么事?!”
“老莫师傅,”林洛的声音依旧细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是我,苏婉儿。”
老莫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的暴躁僵了一下,随即转化成一种复杂的审视。他挥挥手让张妈去外面等着。张妈巴不得离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远点,赶紧退了出去。
车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
“你的‘病’好了?”老莫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探究。
“好多了,谢谢关心。”林洛慢慢走到他旁边,目光扫过那些图纸和零件,“看来,问题还没解决?”
老莫哼了一声,用沾满油污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图纸上一个复杂的结构:“主过滤罐体的导流片,基地仓库里根本没有适配的替换件!老子用现有的材料勉强改了改,顶个屁用!振动越来越厉害,压力阀的密封圈都快顶不住了!姓雷的就知道催,懂个屁!”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林洛安静地听着,等他发泄完,才轻轻开口,目光落在图纸另一个不起眼的辅助管线上:“主件动不了,为什么不从旁路想想办法?比如,三级沉淀池旁边的那个备用加压泵?”
老莫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老掉牙的玩意儿?功率不够,而且控制线路早就老化了,一动就怕直接烧掉……”
“功率不够,可以并联临时电容组,基地仓库废弃的通讯设备里应该能找到一些。”林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控制线路老化,就暂时绕过自动控制,手动闸刀直接硬启动。虽然粗暴,但应急足够了。只要能让主系统压力暂时稳定下来,争取到更换密封圈的时间就行。”
老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并联电容?手动硬启动?这些思路……完全跳出了他习惯的维修框架,带着一种不顾后果的、却又直指问题核心的锐利!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声音干涩地问。
林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老莫师傅,你想没想过,如果……只是如果,主压力阀的密封圈,不是在维修时‘意外’损坏,而是在某个用水高峰,‘恰好’因为金属疲劳而失效……会怎么样?”
老莫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死死盯着林洛,仿佛想从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林洛直起身,恢复成那副柔弱的样子,声音也重新变得细软,“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真正坏一次,有些人,永远不知道它的重要性。也不知道……修它的人,有多辛苦。”
她说完,微微欠身,像是为打扰了他而道歉,然后转身,慢慢向车间外走去。
老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图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林洛刚才的话。
“意外”损坏……“恰好”失效……不知道重要性……不知道辛苦……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不被重视的愤懑和技痒的冲动,在他胸腔里翻涌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正值基地晚餐后的用水高峰。核心区的居住者们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或训练,正准备洗漱。
突然,从净水站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爆开!紧接着,整个基地核心区的供水管道发出一阵剧烈的、令人牙酸的震颤声,然后,水流声戛然而止。
停水了!
最初是瞬间的寂静,随即,各种惊呼和叫骂声从各个房间和通道里爆发出来。
“怎么回事?没水了?!”
“老子刚打上肥皂!”
“操!净水站搞什么鬼?!”
“快去问问!”
混乱像涟漪一样迅速扩散。尤其是那些依附于强者、习惯了舒适生活的女眷们,反应最为激烈,尖叫声和抱怨声不绝于耳。
雷啸正在听取守卫队的巡逻报告,闻声脸色一沉,立刻带人赶往净水站。
净水站车间里一片“狼藉”。老莫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两个学徒工拆卸已经“爆裂”的压力阀,地上流淌着不少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氯气味。他脸上蹭满了油污,看起来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雷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老莫抬起头,一脸“疲惫”和“无奈”:“首领,压力阀密封圈疲劳断裂,没办法,老毛病了!我早就说过这套系统撑不了多久!您看,这密封圈,都碎成渣了!”他拿起旁边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片确实已经断裂、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密封环碎片。
雷啸看着那碎片,又看看一片混乱的车间和外面传来的越来越大的喧哗,脸色难看至极。他知道老莫可能有所保留,但在确凿的“证据”和眼前的混乱面前,他无法发作。
“多久能修好?”他咬着牙问。
“最快……也得明天早上!”老莫擦了把“汗”,“得连夜赶工,重新车一个密封圈,还得校准压力……”
就在这时,张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找到跟在雷啸身后的林洛,低声道:“苏小姐,您房间的储水桶里还有小半桶水,我给您护住了,够您今晚用的。”
林洛脸上适时地露出庆幸和依赖的表情,轻轻拉住雷啸的衣袖,小声道:“啸哥,还好张妈机灵……不然我连脸都没法洗了……”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旁边的老莫听到。
老莫拆卸零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雷啸烦躁地挥挥手:“知道了!老莫,你尽快!”说完,他转身去处理外面的骚动去了。
车间里暂时只剩下老莫和他的学徒。
林洛在张妈的搀扶下,也准备离开。经过老莫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技术不错。”
然后,她便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跟着张妈迅速离开了。
老莫蹲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报废”的密封圈碎片,看着林洛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