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

雷啸晚上果然来了。

带着一身外面带来的淡淡的尘土和血腥气。

他似乎刚处理完什么麻烦，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看向林洛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审视。

他检查了一下她手臂上那块已经变得青紫的淤痕，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洛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对不起，啸哥，我下次注意。”

雷啸没再多说什么，他似乎对她的“安分”很满意。例行公事般的温存后，他很快就离开了，并没有留宿。对他而言，苏婉儿更多是一件需要定期维护和确认所有权的珍贵物品。

门再次锁上。房间里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洛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毫无睡意。陆灼那边需要等待接触的机会，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未知的变量上。她需要另一条线，一个能从内部影响甚至瓦解这个基地稳定性的支点。

老莫。那个张妈口中手艺好、脾气怪的机械师。

基地的正常运转离不开能源、净水、防御设施……这些都需要技术支持。一个资深机械师，在末世里，其价值不亚于一支小型武装队伍。雷啸能掌控基地，除了武力，必然也依赖于像老莫这样的技术核心。

但如果，这个技术核心出现了问题，或者，不再完全效忠于雷啸呢？

第二天，送餐的张妈进来时，林洛注意到她眼底带着更深的疲惫，袖口的油污似乎也没洗干净。

“张妈，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吗？”林洛用关切的语气问道。

张妈叹了口气，一边摆放早餐一边抱怨：“可不是嘛！西边那破发电机，修好了没两天又出毛病了，动静大得吓人，吵得人睡不着。老莫师傅捣鼓了一晚上，今天一早又被叫去了，说是净水系统的压力阀也不稳定了……唉，这基地里里外外，哪一样离得开他？偏偏首领还……”

她说到这里，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低下头，不敢看林洛。

林洛心里一动。雷啸还怎么了？是对老莫不够重视？还是有什么矛盾？

她脸上露出天真又带着点好奇的表情：“首领怎么了？啸哥不是很看重老莫师傅吗？基地都靠他维护呢。”

张妈见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警惕心稍松，压低声音道：“看重是看重，但……老莫师傅性子直，有时候说话冲，不太给首领面子。而且，他总嚷嚷着要什么‘稀有零件’、‘能量核心’，说现在这套系统是拆东墙补西墙，撑不了多久。首领觉得他在危言耸听，或者说……是想借机提条件。”

林洛慢慢喝着粥，心里快速分析着。老莫看到了基地基础设施的隐患，但雷啸可能更倾向于维持现状，或者不愿付出更大代价去更新换代。这里面有操作空间。

“净水系统……很重要吧？”她像是无意间提起，“要是真坏了，大家不是都没水喝了？”

“那可不！”张妈立刻接口，“现在找点干净水多难啊！基地就指着这套系统呢！所以老莫师傅一说压力阀有问题，首领再不耐烦也得让他去修啊。”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林洛需要创造一个与老莫接触的机会，并且不能引起雷啸和张妈的怀疑。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下午，张妈来送水时，脸色有些慌张。

“苏小姐，您……您房间的饮水机是不是有点问题？楼下反映说您这边下水好像不太通畅，水排不出去。”

林洛看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巧的饮水机。这是个机会。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是吗？我没注意……好像水流是有点小？会不会堵住了？张妈，你快帮我看看，要是坏了，啸哥晚上来喝水怎么办？”

她故意把问题往雷啸身上引。

张妈果然紧张起来，连忙走到饮水机旁检查。她摆弄了几下，水流依旧断断续续。“这……这可怎么办？老莫师傅现在在净水站那边忙着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啊。”

“不能让他来看看吗？”林洛蹙着眉，显得很着急，“万一彻底坏了，修起来更麻烦。要不……你带我去找他？我就在旁边等着，跟他说一下情况就好，不会打扰他工作的。”她提出要求，语气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恳求。

张妈犹豫了。带苏婉儿出房间是违反规定的，但饮水机真坏了，首领怪罪下来，她也担待不起。而且苏小姐看起来只是着急，想去催一下维修，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权衡再三，张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那好吧。苏小姐，您就跟在我身边，千万别乱走，跟老莫师傅说完我们就回来。”

“嗯嗯，我知道的，谢谢张妈。”林洛乖巧地应道。

再次走出那个房间，林洛的心跳平稳。这次的目标很明确老莫所在的净水站。

净水站在基地相对偏僻的西侧，靠近围墙。越往那边走，空气中的潮湿感和消毒水味越重，还夹杂着机器运行的低沉嗡鸣。

路上遇到的守卫明显少了，偶尔看到一两个穿着油污工装的技术人员匆匆走过。

张妈带着她走进一个宽敞但布满各种管道和阀门的车间。车间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杂乱的老头正蹲在一个巨大的金属罐体下方，手里拿着工具，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

他旁边放着几个打开的工具箱，零件散落一地。

车间里噪音很大，弥漫着机油和氯气的混合气味。

“老莫师傅！”张妈提高音量喊道。

老头没回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忙着呢！没空！又是哪个地方的管道漏了？”

“不是管道，是苏小姐房间的饮水机好像堵了，水流不畅……”张妈解释道。

“饮水机？”老莫猛地回过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和油污的脸，眼神锐利，带着被打扰的暴躁，“屁大点事也来找我？没看见我这儿净水主管道压力不稳吗？整个基地的喝水问题不比她一个人重要？让她等着！”

他的目光扫过林洛，没有任何对“首领女人”的敬畏，只有纯粹的不耐烦。

林洛没有被他吓到，反而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金属罐体和连接着的不断发出异常震颤声的管道上。

“压力不稳，是因为次级过滤罐体内部的导流片磨损超标，导致水流产生涡旋，冲击主压力阀吧？”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车间里的噪音。

老莫挥舞工具的手猛地顿住，脸上的暴躁表情凝固了。他霍然转头，死死盯住林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林洛表情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她当然不懂具体的机械原理，但她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对能量流动和系统稳定性的直觉理解。结合刚才观察到的现象和老莫正在维修的位置，做出一个接近事实的推断并不难。

“导流片磨损。”林洛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几个替换零件，“你手头有的这些标准件，材质和精度都不够，替换上去也只是暂时缓解，治标不治本。振动会持续，最多三天，压力阀的密封圈就会因为疲劳而失效。”

老莫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林洛。

张妈也惊呆了，完全不明白苏小姐怎么会说出这些她听不懂的话。

林洛不再看老莫，转身对张妈轻声道：“张妈，我们回去吧，看来老莫师傅真的很忙。饮水机的事，不急。”

说完，她率先向车间外走去。

老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柔弱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久久没有动弹。他脸上震惊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困惑被点燃的好奇。

这个被首领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怎么会知道导流片磨损？还精准预判了密封圈的失效时间？

她到底是谁？

林洛跟在张妈身后，平静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