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接下来的几日，苏婉便在这座精致却压抑的院落里安顿了下来，如果“安顿”一词可以用来形容这种被软禁状态的话。

她的活动范围依旧仅限于这处小院和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外间。每日，她在婆子沉默的服侍下起身，用过早膳，然后便被引至书房“当值”。

所谓当值，内容单调得令人发指——磨墨。

自那日“教导”过后，萧琢似乎认定她已掌握此技能，便将她当成了专职的磨墨工具。他处理公务时，她便立在一旁，低眉顺眼地研磨，直到他淡淡一声“够了”，才得以停歇。

他极少与她说话，甚至很少看她。大多数时候，他就像一尊冰冷完美的雕塑，专注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与地图。书房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严肃，只有墨锭摩擦的沙沙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苏婉乐得如此。

她巴不得他彻底无视自己。每一次踏入那间书房，她都感觉像是踏入了龙潭虎穴，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惶恐、安分、甚至有些呆板的角色，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但暗地里，她却没有一刻停止过对脑海中那个系统的摸索和试验。

“探测萧琢。”

这几乎成了她每日在书房里，内心重复最多次的指令。

【情绪波动分析：平静（92%），专注（8%）。】

【情绪波动分析：平静（85%】，思索（10%），微愠（5%）。】（当看到某份言辞激烈的劝谏奏章时）

【情绪波动分析：平静（88%），疲惫（12%）。】（在连续批阅两个时辰后）

系统的反馈冰冷而精准，像是一面奇特的镜子，映照出萧琢那张万年冰山脸下，细微的情绪涟漪。

苏婉默默记录着这些数据。她发现，当他处理常规政务时，情绪大多稳定在“平静”与“专注”；遇到棘手问题或蠢笨下属时，会泛起一丝“微愠”或“不耐”；长时间劳累后，则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些发现看似无用，却让她对这位摄政王有了更“立体”的认知——他并非真正的铁石心肠，毫无波澜，他也会累，也会烦。只是他的自控力强大到变态，几乎从不将真实情绪形于色。

这份认知，并未减少苏婉对他的恐惧，却奇异地让她在面对他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至少，她不再觉得他是完全不可揣度的神祇。

除了探测萧琢，她也曾尝试过探测书房内的其他物品，比如那枚仿制虎符，但系统毫无反应，似乎能量已被吸干。她也探测过进来禀报事务的官员，得到的多是“焦虑”、“恭敬”、“紧张”等情绪反馈。

这初级探测功能，似乎仅限于对“活物”的情绪进行基础分析。

这日午后，萧琢难得没有立刻埋首公务，而是站在窗前（那扇窗依旧被封死，他看的只是一堵墙），负手而立，似乎在沉思什么。

苏婉照例立在书案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习惯性地下达了指令：“探测萧琢。”

【情绪波动分析：平静（70%），思索（25%），疑虑（5%）。】

疑虑？

苏婉心中微动。这是她这几日探测中，第一次从他身上捕捉到“疑虑”这种情绪。他在疑虑什么？朝政？军务？还是……

没等她细想，萧琢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不像平日那般直接掠过，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停留。

苏婉心头一紧，立刻垂下眼睫，做出恭顺模样。

“在荣国府时，”萧琢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那5%的疑虑，“都读些什么书？”

苏婉怔住了。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不敢怠慢，谨慎地回答：“回王爷，多是些《女诫》、《内训》，也……也胡乱翻过些诗词杂集。”她刻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浅薄的闺阁女子。

萧琢踱步回到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女诫》、《内训》……”他重复着，语气莫名，“可知其义？”

“略知一二，无非是教导女子贞静贤淑，恪守本分。”苏婉回答得中规中矩。

“恪守本分……”萧琢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再次锁住她，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幽光，“你觉得，你恪守本分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