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雪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就把紫禁城裹成了素白。碎玉轩的院角，那株枯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风一吹，雪粒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地化了。甄嬛坐在窗边的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支小小的银锁——那是她怀孕时，亲手给孩子打的，锁身刻着“平安”二字，如今却成了再也用不上的念想。
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还没完全褪去，只是眼神里没了往日的麻木，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绝。她把银锁轻轻放进锦盒，和眉庄送的人参片、父亲的《论语》放在一起，这些是她在这宫里，唯一想带走的东西。
“姑娘，真的要去吗？”槿汐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玄狐皮披风，声音里满是担忧，“养心殿外雪这么大，您身子还没好，跪着会伤了根本的。再说，皇上未必会答应您的请求，若是惹得皇上生气，反倒不好。”
甄嬛转过身，接过披风，慢慢系在身上。玄狐皮的暖意裹住身子，却暖不透心底的凉。“我意已决。”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留在这宫里，处处都是孩子的影子，睹物思人，不仅我难受，也会扰了皇上清净。去甘露寺修行，为皇家祈福，也为自己赎罪，对谁都好。”
“赎罪？”浣碧忍不住开口，眼圈通红，“姑娘有什么罪？是那些人害了小皇子，该赎罪的是她们！您怎么能去那种清苦地方修行？”
甄嬛拍了拍浣碧的手，眼神温和却坚定：“在其位，谋其政。我既没护住孩子，也没守住本心，这‘罪’，是我对自己的问责。甘露寺清苦，却能让我静下心来，想清楚往后的路。你们别劝了，我已经决定了。”
她知道，槿汐和浣碧是为她好，可她们不懂，这皇宫于她而言，早已是牢笼。皇上的冷漠，皇后的阴狠，华妃的跋扈，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算计，都像一把把刀，扎在她心上。孩子没了，君恩断了，她留在这宫里，不过是行尸走肉，不如离开，寻一处清净，至少能保住自己，也能为眉庄，为甄家，留一条后路。
辰时刚过，甄嬛带着槿汐，踩着积雪，往养心殿走去。雪粒子打在披风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没有忐忑，只有平静。宫道两旁的宫灯还没熄灭，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暖，却照不进她心里的寒凉。
养心殿外，苏培盛正站在廊下扫雪，见甄嬛过来，连忙放下扫帚，上前几步：“甄常在，您怎么来了？这雪天路滑，您身子还没好，怎么不在碎玉轩歇着？”
“劳苏公公通传，臣妾有要事，想求见皇上。”甄嬛微微躬身，语气平静。
苏培盛看着甄嬛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她眼神里的决绝，不像是来求情，倒像是来告别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您稍等，奴才这就去通传。”
没过多久，苏培盛匆匆出来，脸色有些为难：“皇上正在和大臣议事，让您在殿外稍候。只是这雪天，您站在外面……”
“无妨。”甄嬛打断他，走到养心殿外的石阶下，缓缓跪下。玄狐皮披风垫在身下，却还是能感觉到青石板的冰凉，透过衣料，一点点往上渗。
“姑娘！”槿汐惊呼一声，想上前扶她，却被甄嬛拦住。
“别动。”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我是来请辞的，不是来求荣宠的，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苏培盛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甄嬛，心里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多言——皇上的脾气他清楚，甄嬛的性子他也了解，这两人一旦较上劲，谁也劝不住。他只能让人搬来一把伞，给甄嬛撑着，挡些雪粒子。
雪越下越大，落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甄嬛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梅。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眼神落在身前的积雪上，那里映着她的影子，单薄却坚定。
殿内的议事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偶尔能听到皇上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却再也引不起她心里的波澜。她想起第一次来养心殿，皇上问她“读过书吗”，她答“略读些诗词”；想起皇上赏她折扇，说“朕许久没这么轻松说话”；想起皇上摸着她的小腹，笑着说“嬛嬛，你要给朕生个皇子”——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瞬间，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像这雪地里的影子，一触即散。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议事声停了，苏培盛匆匆走出来，对甄嬛说：“常在，皇上请您进去。”
甄嬛缓缓起身，膝盖早已冻得麻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幸好槿汐及时扶住她。她整理了一下披风，拂去身上的雪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养心殿。
暖阁里熏着清雅的兰香，与殿外的寒气截然不同。皇上坐在楠木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见她进来，放下朱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这么冷的天，不在宫里好好养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甄嬛走到桌案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屈膝行礼，而是直直地跪了下去，声音平静：“臣妾叩见皇上，恳请皇上恩准臣妾去甘露寺修行，为皇家祈福，也为自己赎罪。”
“你说什么？”皇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修行？你可知甘露寺是什么地方？那是清苦之地，吃斋念佛，不比宫里锦衣玉食，你能受得住？”
“臣妾能受得住。”甄嬛垂着眼，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宫里虽好，却让臣妾睹物思人，日日活在痛苦之中。去甘露寺修行，既能为皇家积福，也能让臣妾静下心来，反省己身，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反省己身？”皇上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有什么可反省的？孩子没了，朕知道你疼，可你也不能因此就撂挑子，跑去那种地方！你在宫里好好养身体，往后还能再给朕生孩子，还能享尽荣华富贵，不比在甘露寺受苦强？”
“荣华富贵，臣妾早已不稀罕。”甄嬛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皇上，没有了之前的畏惧，也没有了之前的期待，只有一片平静，“臣妾留在宫里，只会让皇上心烦，让自己痛苦。不如离开，还皇上一份清净，也还臣妾一份安宁。”
皇上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只有一种疏离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他心里莫名地发慌。他忽然想起皇后说的话：“甄嬛这丫头，心思重，若是逼急了，怕是会做出极端的事来。”那时他还不信，如今看来，她是真的对这宫里的一切，都死心了。
“朕不准！”皇上的语气带着几分强硬，“你是朕的妃嫔，你的去留，岂能由得你自己做主？朕让你留在宫里，你就必须留在宫里！”
“皇上。”甄嬛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绝，“臣妾心意已决，若是皇上不准，臣妾便长跪于此，直到皇上恩准为止。”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竹。暖阁里的兰香依旧清雅，却再也驱散不了两人之间的僵硬。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甄嬛，她的头发上还沾着雪粒，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个曾经对他满心依赖、满眼柔情的女子，如今却对他如此疏离，如此决绝。他想发怒，想命令她起来，可看着她眼底的平静，却又发不出火来——他知道，她不是在赌气，是真的想离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雪声。皇上坐在桌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甄嬛，她的膝盖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却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苏培盛在一旁看得着急，却不敢上前劝说，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
直到日头西斜，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甄嬛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却依旧保持着跪着的姿势，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
皇上终于松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冷意：“你既这么想离开，朕便准你。只是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往后，就别再想着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甄嬛心里最后的枷锁。她缓缓叩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平静：“谢皇上恩准。臣妾定不负皇上所望，在甘露寺潜心修行，为皇家祈福。”
她站起身，膝盖早已失去知觉，踉跄了一下，槿汐连忙上前扶住她。她没有再看皇上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一步步走出养心殿。
殿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泛着刺眼的光。甄嬛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几分清凉，却让她觉得格外清醒。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皇上的妃嫔，不再是碎玉轩的主人，只是一个想寻得清净的修行者。
“姑娘，您没事吧？”槿汐扶着她，声音里满是心疼。
甄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那是她失去孩子后，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我没事，槿汐。从今天起，我们可以离开这皇宫，去一个没有算计、没有争斗的地方了。”
她抬头看向远方，甘露寺的方向虽然遥远，却让她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知道，那里的日子会清苦，会寂寞，却能让她远离这宫廷的纷争，远离这让她痛苦的一切。
回到碎玉轩，甄嬛开始收拾行囊。她只带了那本《论语》、眉庄送的人参盒、给孩子打的银锁，还有几件素净的衣裳，其余的赏赐、首饰，都留在了碎玉轩。
“这些东西，就留给浣碧吧。”甄嬛指着那些首饰，对槿汐说，“她跟着我，也受了不少苦，这些东西，也算是我给她的念想。”
浣碧站在一旁，眼泪掉个不停，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甄嬛心意已决，她再哭，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默默祝福她，希望她在甘露寺，能过得好一些。
小允子得知甄嬛要走，红着眼眶跑进来：“小主，您真的要走吗？奴才跟着您，去甘露寺伺候您！”
“不用了。”甄嬛笑着摇了摇头，“甘露寺清苦，不适合你们。你们留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也帮我多照看眉庄。她在宫里，不容易。”
小允子还想说什么，却被槿汐拦住。他知道，甄嬛是为了他们好，只能重重地点头：“奴才记住了，小主放心，奴才一定会照看好沈小主！”
暮色渐渐降临，碎玉轩的烛火被点亮，跳动的火苗映在甄嬛脸上，带着几分平静的暖意。她看着收拾好的行囊，心里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只剩下一种释然的平静。
她知道，离开这皇宫，不是逃避，而是新的开始。她会在甘露寺，好好修行，好好养身体，等将来有机会，她会回来，为她的孩子，讨回公道。
窗外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银辉。甄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不用再担心有人在她的安胎药里掺红花，不用再担心有人送来掺了麝香的熏香，不用再担心皇上的冷漠和皇后的算计。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皇宫，去寻找属于她的清净和安宁。而这宫廷的一切，那些痛苦的、快乐的、温暖的、冰冷的回忆，都将成为她生命中，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