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白色总能把时间泡得发虚。金木研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蒙着一层灰蓝,像是被人用湿抹布擦过的旧纸。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尖锐的凉意,比上次在古董咖啡厅打翻的冰美式还要刺人 —— 他忽然想起那杯咖啡,褐色的液体在木质吧台上漫开,像极了利世倒在巷子里时,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咳……” 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灼痛,金木想抬手揉揉喉咙,却发现手背还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细管缓缓往下滴,每一滴都像坠在他心上的小石子,沉得让他喘不过气。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桶,桶盖没盖严,露出一点米粥的热气,可那股熟悉的米香飘过来时,他的胃却突然拧成一团,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翻涌着难以忍受的恶心。
这是怎么了?
金木皱着眉,试图回忆昏迷前的事 —— 嘉纳医生温和的笑容、针管里透明的液体、那句 “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活下去”……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像没煮透的咖啡豆,硌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他记得自己只是摔破了膝盖,受了点皮外伤,怎么会需要注射 “营养剂”?而且现在这股恶心感,绝不是普通伤口该有的反应。
“你醒啦?”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和几片药片,“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出院了,这是出院前要吃的药,先喝点水吧。”
金木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他仰头喝了一口,可水刚碰到舌尖,一股难以形容的异味就涌了上来 —— 不是水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腐烂的、带着铁锈的气息,让他瞬间把水咽了下去,却又忍不住弯腰咳嗽,喉咙里的灼痛感更强烈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 护士连忙放下托盘,伸手想扶他,却被金木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看着水杯里晃荡的水面,忽然觉得那水像极了巷子里那滩暗红色的血,胃里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我…… 我没事。” 金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保温桶上,“这粥是……”
“是你邻居阿姨送来的,她说知道你住院,特意熬了粥。” 护士笑着说,“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垫垫肚子吧。”
金木点点头,伸手打开保温桶。米粥的香气更浓了,还混着一点青菜的味道,是他以前很喜欢的口味 —— 妈妈还在的时候,经常在早上熬这样的粥,撒点葱花,再配一个煎蛋,温暖得能驱散整个冬天的冷。可现在,这熟悉的香气却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胃里反复切割,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慢慢递到嘴边。可就在粥的热气碰到嘴唇的瞬间,他突然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把勺子扔回桶里,双手撑着床头柜,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金木捂着嘴,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对以前喜欢的食物产生这么强烈的排斥?为什么连水都喝不下去?难道是嘉纳医生说的 “特殊情况”?
护士也慌了,连忙按响床头的呼叫铃:“你别着急,我去叫医生!”
很快,嘉纳医生就来了。他依旧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可金木看着那笑容,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只是术后的正常反应,不用太担心。” 嘉纳医生摸了摸金木的额头,语气依旧温和,“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暂时对一些食物敏感很正常,先别勉强自己,等出院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真的…… 只是正常反应吗?” 金木盯着嘉纳医生的眼睛,试图从他眼里找到一丝破绽,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当然。” 嘉纳医生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金木,“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是回家后还有不舒服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金木接过纸条,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却觉得重得像块石头。他看着嘉纳医生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 那句 “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活下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金木背着空荡荡的背包,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风带着春天的湿气吹过来,却让他觉得浑身发冷,像被泡在冰水里。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痕迹。
他家住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三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走到楼下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 是红烧肉的味道,带着酱油的咸香和冰糖的甜味,从二楼邻居家的窗户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就是这股味道,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他身体里某种沉睡的东西。
原本空空的胃里,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饥饿感,不是平时饿了想吃饭的那种感觉,而是一种带着吞噬欲的、近乎疯狂的渴望。他的喉咙开始发紧,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烫,让他忍不住盯着邻居家的窗户,脑子里竟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 想冲进去,把那锅红烧肉抢过来,一口吞下去。
“不…… 不行!” 金木猛地回过神,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可怕的念头赶走。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是人类,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太荒谬了,一定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才会产生幻觉。
可那股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只野兽,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想要挣脱束缚。邻居家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小男孩端着一个空碗走出来,准备去楼道里的水池洗碗。男孩的身影落在金木的眼里,他的喉咙又开始发紧,视线竟然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孩的脖子上 —— 那里的皮肤很嫩,血管在皮肤下轻轻跳动,像在召唤着什么。
“啊!” 金木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公寓楼的墙壁,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男孩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端着碗匆匆走进了楼道。
金木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浸湿了额前的头发。他刚才…… 刚才竟然对一个孩子产生了那种可怕的想法?这不是他,绝对不是他!他是金木研,是喜欢读高槻泉小说的普通学生,不是什么会想吃人的怪物!
不行,得找东西缓解一下。金木心里想着,转身就往街角的便利店跑。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知道必须找点东西,把身体里那股可怕的饥饿感压下去。他跑得很快,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 咖啡,也许咖啡可以。
在古董咖啡厅的时候,每次觉得不舒服,喝一杯咖啡就会好很多。咖啡的苦味能让他平静下来,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正常的。对,咖啡,他需要咖啡。
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冷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区域。金木推开玻璃门,“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
金木没有回答,径直冲向货架。他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过,零食、面包、便当…… 这些平时会让他觉得饿的东西,现在看在眼里,只觉得更加恶心。他终于在货架的最上层找到了速溶咖啡,是他以前经常买的牌子,蓝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图案。
他伸手拿了一罐,又觉得不够,于是又拿了一罐、两罐…… 直到怀里抱满了,他才停下来,数了数,一共十罐。他抱着咖啡,跌跌撞撞地走到收银台,把咖啡放在柜台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麻烦…… 麻烦结账。”
店员拿起咖啡,一个个扫着条形码,“滴、滴” 的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清晰。金木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收银台后面的镜子上 —— 那是一面小小的镜子,是店员用来整理头发的,此刻正映出他的脸。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还沾着冷汗。可最让他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镜子里,他的左眼竟然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不是充血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带着光泽的、像是某种动物眼睛的红色。瞳孔的形状似乎也变了,不再是圆形,而是稍微有些细长,像猫的眼睛,在便利店的灯光下,竟然还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这…… 这是什么?” 金木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是温热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镜子里的眼睛,却陌生得让他害怕。
“总共是五百八十日元。” 店员把咖啡装进袋子里,递到他面前,“请问是刷卡还是付现?”
金木没有接袋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左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了嘉纳医生的话,想起了利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刚才对邻居家男孩产生的可怕念头 —— 难道…… 难道他真的变成了不一样的东西?
“喂,你没事吧?” 店员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金木紧绷的神经。他猛地回过神,伸手去拿钱包,可手却抖得厉害,钱包从口袋里掉了出来,里面的硬币撒了一地。他慌忙弯腰去捡,怀里的咖啡罐却没抱住,“哗啦” 一声掉在地上,最上面的一罐摔得裂开了口,褐色的咖啡粉撒了出来,落在白色的地板上,像一滩小小的血迹。
“啊!” 金木看着地上的咖啡粉,突然崩溃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下来,落在咖啡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是人类了。
他变成了怪物。
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和永近一起在古董咖啡厅喝咖啡,一起讨论高槻泉的小说,一起过普通的生活了。
便利店的店员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金木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喉咙哭哑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捡起地上的钱包,拿出钱递给店员,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对…… 对不起,我再买一罐。”
店员接过钱,又拿了一罐咖啡放进袋子里,递给金木:“没关系,你别太难过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金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接过袋子,抱着那十罐咖啡,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身走出了便利店。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叮铃” 的铃声再次响起,像是在为他的 “普通人生” 敲响了丧钟。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依旧带着湿气,可金木却感觉不到冷了。他怀里的咖啡罐很凉,硌得他胸口发疼,可他却紧紧抱着,不敢松手。他看着自己映在橱窗上的影子,左眼依旧泛着淡淡的红色,像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以前的生活已经碎了,像摔在地上的咖啡罐,再也拼不回来了。而未来,像一条黑漆漆的巷子,他只能一步步走进去,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回到公寓,金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把十罐速溶咖啡整齐地摆在书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些咖啡罐,看了很久。最后,他拿起一罐,拆开包装,把咖啡粉倒进杯子里,用热水冲泡。
褐色的咖啡液在杯子里旋转,散发出熟悉的苦味。金木端起杯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苦苦的,带着一点焦香,能让他稍微平静下来。可胃里的饥饿感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咖啡的苦味暂时压了下去,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在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机会。
他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左眼的红色在咖啡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清晰。他轻轻摸了摸左眼,低声说:“我到底…… 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声,在夜色里轻轻呜咽,像在为他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