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妍照顾了他整整一夜,频繁地查看仪器数据,用棉签蘸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身心俱疲。
此刻,她终于支撑不住,歪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睡了过去。
她的身子微微蜷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轻轻地搭在肖煜的手背上,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份无形的牵绊。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即使在休息,也似乎不得安宁。
肖煜是从那个冰冷绝望的噩梦中挣扎着惊醒的。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猛地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身体的剧痛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眸,随即,目光便定格在了身旁的身影上。
是虞妍。她就睡在那里,握着他的手。
这一刻,窗外也许刚刚泛起晨光,病房内一片静谧,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她清浅的呼吸声。
所有的噩梦、争吵、不堪的过往,仿佛都被这静谧的画面暂时隔绝在外。
肖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他没有动,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生怕一点点声响就会惊扰了她这片刻的安宁,打破这偷来的、不真实的温馨。
他就这样静静地、贪婪地注视着她。
目光描摹过她微蹙的眉宇,轻颤的睫毛,略显苍白的脸颊,还有那紧抿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一丝倔强的唇。
真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让他可以永远这样看着她,不用面对她醒来后冰冷的眼神,不用听到那些决绝的“离婚”字眼。
让他能有机会,好好地、认真地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他好想……好想伸出手,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将脸埋进她带着淡香的发丝里,感受那份真实的温暖。
他想亲吻她的脸颊,抹平她眉间的褶皱,像寻常夫妻那样,与她嬉笑打闹,分享生活的琐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互相折磨和遍体鳞伤。
可是……“我们快要离婚了。”这个冰冷的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奢望火焰。
心脏传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挛缩痛感,比身上的任何伤口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不能惊动她,不能打破这短暂的平静。
他只能躺在那里,像一个窃贼,偷偷汲取着这片刻的、由她无意中施舍的温暖。
而脑海里,已经开始疯狂地、徒劳地运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丝可以挽回的缝隙。
哪怕希望渺茫,他也无法放弃。
因为她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看到过的,也是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光。
在长久的凝视与内心的挣扎后,一个近乎荒谬,却也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将她留下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肖煜的心脏——
假装失忆。
如果他不记得那些争吵,不记得离婚协议,不记得她冰冷的厌恶,那么,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到……至少是表面平静的起点?
他是不是就能以一个新的、“无辜”的身份,重新待在她身边,哪怕只是片刻?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也伴随着沉重的负罪感。
他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复杂情绪。
希望这个谎言……永远不要有被拆穿的一天。
他在心中无声地祈求,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凉。
因为,我真的……只有你了。
当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如同金色的纱幔洒满病房时,虞妍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回一直被握着的手,准备去给他倒杯水。
然而,她的手刚刚一动,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道猛地攥住!
虞妍不耐地蹙眉回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那双她熟悉的、深邃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全然的无辜、茫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般的依赖。
“你是谁?”他看着她,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语气却纯净得不像话。
虞妍愣住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我是虞妍。”她试图抽回手,语气带着惯常的冷淡,“肖煜,你别跟我装神弄鬼。”
可肖煜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眼神里的茫然丝毫未减,反而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然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的光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你……你是不是……高中时候,在那个小巷子里,帮我报警的那个女孩?”
虞妍彻底怔住了,一股荒谬感和隐隐的头疼袭来。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丢下一句“你等等”,便转身快步走出病房,找到了主治医生。
“医生,他醒了,但是……他好像不记得最近几年的事了,甚至问我是不是他高中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听完她的描述,又进去做了一番检查,出来后对虞妍解释道:“肖先生脑部受到撞击,有少量淤血,这种情况有可能导致短暂性的选择性失忆,尤其是对近期发生的事记忆模糊,反而可能记得更久远的事情。目前看,这是创伤后的正常现象,可以先带他慢慢适应,熟悉失忆前的生活环境,有助于恢复。”
得到这个“科学”的解释,虞妍看着病房方向,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可奈何地重新走回病房。
肖煜依旧用那种纯净又依赖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她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虞妍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带着疲惫的语气,开始对他进行“身份科普”:“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我叫虞妍,虞美人的虞,女开妍。是你的……夫人。”
说出“夫人”两个字时,她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我是一名话剧演员,在话剧院工作。”
“而你,叫肖煜,是肖氏集团的总裁。明白了吗?”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让她感到陌生又棘手的、失忆后的“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