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车祸

将虞妍安然送回家后，肖煜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便又独自驱车，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驶向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等待着他的商业帝国。

　　自从外公溘然长逝，公司便如同失去了定海神针。

　　往日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流开始汹涌，几个手握重权的股东步步紧逼，不断施压，试图从他这个“过于年轻”的继承人手中攫取更多的利益。

　　他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日夜紧绷。

　　新推出的产品市场反响不错，销售额报表是这片阴霾中唯一的亮色。

　　可公司内部的人心浮动、派系倾轧，却耗费了他远比开拓市场更多的心神。

　　每一天，他都如同在走钢丝，处理不完的邮件，开不完的会议，应对不完的诘难与陷阱。

　　他疲惫地靠在驾驶座上，趁着红灯的间隙，用力揉捏着阵阵发痛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倦意。

　　眼前似乎有些模糊，是太累了吗？他甩了甩头，重新聚焦视线，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十字路口。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刺眼到极致的远光灯如同死神的凝视，从侧方毫无预兆地、狂暴地撕裂了夜幕！

　　一辆巨大的、失控的渣土车，如同脱缰的钢铁巨兽，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他猛冲过来！

　　太快了！快到他甚至连转动方向盘的本能反应都来不及做出！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撕裂的巨响，悍然炸开！安全气囊瞬间爆开，巨大的冲击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和头部。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迅速变得模糊、黑暗。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额角蜿蜒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钟，在一片猩红与混乱的光影中，他仿佛看到了……妈妈。

　　不是记忆中那张狰狞的、充满恨意的脸，而是他从未见过，却曾在老旧相册里偷偷凝视过的模样——她穿着洁白的芭蕾舞裙，站在温暖的阳光下，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到极致的、澄澈的笑容。

　　那是他童年时，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渴望了千万次，却从未得到过的，属于母亲的笑容。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眷恋瞬间涌上心头，压过了所有的疼痛。

　　他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着那片虚幻的光影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抓取，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不堪、带着血沫的哽咽：“妈妈……”

　　声音轻得像叹息，随即，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

　　车外，刺耳的警报声、混乱的人声、金属扭曲的噪音交织成一片。

　　而在那片废墟与血腥之中，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渴望已久，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怀抱。

　　虞妍刚沐浴完，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躺进被子里，手机屏幕便再次固执地亮起，闪烁着“肖煜”的名字。

　　她蹙紧眉头，强压下被再次打扰的不耐，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带着未消的余怒：“你还有什么事不能一次说完？”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公式化紧迫感的声音：“您好，请问是机主的妻子吗？这里是市交警支队。肖煜先生在西环路发生严重车祸，伤势危重，现已送往市人民医院ICU进行抢救，生命垂危。情况非常紧急，请您立刻过来一趟。”

　　“……”

　　电话那头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虞妍的耳膜，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无序地擂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机械地回应，甚至来不及思考。

　　挂断电话，她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猛地弹起身，甚至顾不上换下睡裙，只胡乱抓起一件外套披上，赤着脚就冲出了卧室，朝着楼下厉声喊道：“司机！备车！立刻送我去人民医院！快——！”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的恐慌。

　　她厌恶他，厌恶这段婚姻，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过他，恨不得立刻与他划清界限……可是，她从未想过要他死。

　　“再开快一点！”她盯着前方，声音因紧绷而尖锐，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关节泛出青白色，细微的颤抖却无法停止。

　　而在冰冷残酷的现实中，躺在手术台上生命体征急剧波动的肖煜，意识却沉入了一个他从未奢望过的温暖幻境。

　　没有冰冷的大宅，没有疯狂的母亲，没有漠然的父亲。

　　他变回了那个小小的、穿着干净白衬衫和背带裤的男孩，站在一片阳光灿烂、开满小雏菊的草地上。

　　不远处，他的爸爸妈妈正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父亲不再是那个冷酷的商人，眉眼温和，母亲也不是那个绝望的疯女人，她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安宁的光彩，那是她作为芭蕾舞者时，本该拥有的模样。

　　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到了他，眼中溢出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爱意。母亲温柔地笑着，朝他张开双臂，声音像春风一样和煦：“宝贝，快过来，到妈妈这里来。”父亲也在一旁，用他从未听过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鼓励道：“来，到爸爸怀里来。”

　　那一刻，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幸福感和委屈同时涌上心头。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迟疑，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开小小的腿，迫不及待地、跌跌撞撞地扑向了那个他渴望了一生、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怀抱。

　　在现实世界刺耳的医疗仪器警报声中，他残破的身体静静地躺着，而他的灵魂，似乎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那片由他潜意识编织出的、虚假却无比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