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安静地运行了几秒，就在许巍以为已经彻底结束时——
先是几秒沙沙的电流声，然后，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仿佛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
【录音开始】
“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
“许巍，或者，我该称呼你许警官。请原谅我一直以来的隐瞒。当你接到任务，试图接近我这个‘黑帮千金’时，我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是配合你，并确保最终能将沈氏集团彻底摧毁。”
“我的父亲，沈国栋，他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但他也是那个会因为我一句‘不喜欢烟味’就戒烟，会因为我生病而彻夜不眠，会笨拙地想把他认为最好的一切都给我的爸爸。”
她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作为女儿，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没有资格，也做不到亲手将他送上审判席。我无法面对法庭上对他的指控，无法想象子弹穿过他头颅的画面。那是我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人。”
“但作为一名警察，从我目睹他手下将一个举报人的家庭灭门的那天起，我就做出了选择。
我的立场，是法律，是公理，是那些被我们沈家害得家破人亡的无辜者。”
“所以，这是一个死局。
忠义与亲情，从我穿上这身看不见的警服起，就无法两全。”
“因此，这个结局，是我从一开始就为自己选好的。无论你是否暴露，无论计划是否顺利，最终，我都会选择与他一同离开。
作为女儿，我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偿还他的生养之恩；
作为警察，我与他同归于尽，彻底终结他和他一手建立的罪恶帝国。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两全的办法。”
录音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证明着她当时复杂的心绪。
“至于你，许巍……”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上了一点别样的情绪，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们之间，或许从未有过明确的开始，也未来得及……或者说，没有资格去谈论什么心意。
在谎言与伪装构筑的世界里，真实的情感是奢侈品。
但……”
“但是，谢谢你。
谢谢你在游艇上那个审视却干净的眼神，谢谢你在码头枪战中扑倒我的本能，也谢谢……你每一次因为我的‘冷酷’而流露出的不认同。
这些都让我记得，我自己是谁。”
“请代替我，去看一看那个光明、干净的世界。好好活着。”
【录音结束】
“嘀”的一声，世界重归寂静。
许巍维持着按着播放键的姿势，久久未动。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没有歇斯底里的痛哭，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连骨髓都被抽空的悲恸。
他最终听到了全部的真相，解开了所有的谜团，代价是永远失去了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同行者。
他们之间，的确从未有过一句喜欢，一次牵手，一场约会。
有的只是在刀光剑影中的试探，在生死边缘的默契，以及那场盛大而惨烈的、以生命为终局的落幕。
但那个在烈焰中将他推开的身影，那双最后望向他的、清澈释然的眼睛，和此刻录音笔里平静的诀别，成了刻在他灵魂上的烙印。
他后来成为了警队里最出色的指挥官，破获了无数大案要案。
他一生未婚。
每年她的忌日，他都会去她的墓前，放上一束纯白的菊花，静静地站上很久。
墓碑上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照片，永远定格在了她最好的年华。
他履行了对她的承诺，替她看着这个他们曾并肩奋斗、她为之献出生命的光明世界。
他用一生的时间，铭记了那个未曾说出口的名字，和那段未曾言明，却深沉如海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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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玫瑰，终以自身为薪，燃尽了身后的无边黑夜，也照亮了他此后漫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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