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暴风雨过后死寂般的宁静。虎哥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意识模糊,只能发出无意义的痛苦呻吟。他那两名狮子打手也被蔡坤和林砚死死摁住,不敢再有丝毫异动。阿强则面如死灰地缩在墙角,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许锋靠在墙边,将脸埋在膝盖里,宽阔的肩膀依旧微微耸动,那压抑的呜咽声比愤怒的咆哮更让人心头沉重。复仇的火焰燃烧殆尽,留下的是一片被灼烧过的、荒芜而迷茫的内心旷野。
张阀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走到虎哥身边,蹲下身,无视对方满脸的血污和狼狈,熟练地从他丝绸衬衫口袋里摸出了一部镶着金边、透着暴发户气息的手机。
他拿着手机,走到许锋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锋缓缓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自扇耳光留下的红肿指印,那双漆黑的豹眼里,仇恨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张阀将手机递到他面前,意思很明显。
许锋看着那部手机,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他明白张阀的意思。单纯的暴力复仇,痛快一时,却无法真正洗刷冤屈,也无法让师傅在天之灵得到安息。让这个人渣受到法律的审判,身败名裂,在牢狱中度过余生,或许才是更彻底、也更……“正确”的结局?师傅一生,即使最后含冤而死,也始终相信着某种秩序和公理吧?
他撑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走到虎哥面前。虎哥感受到阴影笼罩,惊恐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到许锋那虽然平静却更令人胆寒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许锋没有动手,只是用那双冰冷的、带着残余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如同磨砂:“密码。”
虎哥嘴唇哆嗦着,还想负隅顽抗。
许锋不再废话,直接伸出手,抓住了虎哥一只完好的手指,作势欲掰!
“我说!我说!7358!是7358!”虎哥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再也顾不得任何尊严和侥幸。
张阀立刻解锁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翻看着通话记录、短信、加密的聊天软件……里面充斥着肮脏的交易记录、威胁勒索的对话、贿赂官员的证据,甚至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涉及非法活动的照片和视频。虎哥这些年犯下的罪行,几乎都在这部手机里留下了痕迹。
张阀的脸色越来越冷。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将虎哥手机里的关键证据一一拍照、录像、备份。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类似的事情。
收集完所有能收集到的证据后,张阀将这些材料通过加密渠道,匿名发送给了市局刑侦支队一个以刚正不阿著称的队长邮箱。同时附上了虎哥及其手下目前所在的精确位置——林溪家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一个监控死角。
做完这一切,张阀对蔡坤和林砚点了点头。
几人合力,用事先准备好的扎带和胶布,将虎哥、两名狮子打手、以及阿强和阿浩(从次卧拖出来)全部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也封得严严实实。然后,像搬运货物一样,将他们悄无声息地通过消防通道拖到了地下停车场,扔在了指定位置。
做完这一切,回到林溪家中,关上那扇被撬坏、暂时用椅子顶住的门,所有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巨大的危机,似乎终于解除了。
许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眼神却是一片空旷。大仇得报,压在心头七年、如同毒瘤般的恨意似乎随着那一顿疯狂的拳头倾泻了出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和迷茫。
我……该何去何从?
七年牢狱,出来后的唯一目标就是找到虎哥,报仇。现在目标完成了,他的人生仿佛突然失去了锚点,变成了一片漫无边际、不知该驶向何方的海洋。
师傅……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顾求恩那瞎眼、瘸腿,却总挺直着脊梁的身影。老人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沙哑着,断断续续地说过很多话,有些他当时被仇恨蒙蔽,并未完全理解。
此刻,一句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的话,却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小锋……生活……不在于‘活’,而在于‘生’……苟延残喘是‘活’,生生不息……才是‘生’啊……”
生生不息……
许锋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内心的迷雾。
他一直沉浸在过去的仇恨里,只是为了“活”着报仇。而师傅希望他的,是真正地“生”,是向前看,是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是让生命重新焕发生机,如同野火过后,依旧能顽强冒出绿芽的草原。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空洞的迷茫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决心、解脱和一丝……近乎荒诞的冲动。
“我决定了。”许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他。
许锋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上,仿佛在对自己,也对所有人宣告:
“我要去追随属于自己想去的方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以一种与他凶悍外表极其违和的、认真的语气说道:
“我……要去当一名歌手!”
“噗——咳咳咳!”正在喝水的蔡坤直接被呛到,喷了出来,用他那破锣嗓子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一边咳一边难以置信地瞪着许锋,“啥?!锋哥?!你……你要去干啥?歌……歌手?!就你这嗓门?一开口能把狼招来!”
就连一向冷静的张阀,脸上也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色,嘴角微微抽搐,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林砚则是一脸呆滞,看看许锋那满背刀疤、凶神恶煞的样子,再看看他此刻脸上那近乎“神圣”的向往表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只有林溪,微微愣了一下后,看着许锋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不同于仇恨的火焰,轻轻弯起了嘴角,左眼下的泪痣显得温柔而包容。
许锋对蔡坤的反应毫不在意,他甚至认真地解释起来,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嗓门可以练。音乐……能表达很多东西。愤怒,悲伤,希望……比拳头直接。” 他想起在监狱里,偶尔听到收音机里传来的歌声,那些旋律曾经在无数个冰冷的夜晚,给予过他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
蔡坤挠了挠他那布满胡茬的下巴,独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兴奋,他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嘿!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意思!锋哥你去唱歌,那我也去!我给你当保镖……不对!我也可以唱!我嗓门大!”
许锋瞥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点调侃:“你?就你那嗓子?唱《忐忑》都嫌费喇叭。你还是老老实实弹你的贝斯吧,有点节奏感就行。”
蔡坤不服气了,梗着脖子,用那尖锐沙哑的嗓音嚷嚷:“凭什么啊!我咋就不能当个副唱了?我年轻时候也是号称‘情歌小王子’的好吗!”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深情的表情,奈何脸上的十字刀疤让这个表情显得无比狰狞滑稽。
许锋终于被他逗得嗤笑出声,虽然很快又收敛了,但那股笼罩在他周身已久的沉重阴霾,似乎真的随着这个笑容和这个看似荒唐的决定,消散了不少。
看着许锋和蔡坤这极其违和却又莫名和谐的争论,林砚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长长地、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担忧、恐惧和压抑全部呼出。
哥哥……总算是安全了。
好开心。
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安心感和喜悦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林溪,哥哥也正看着他,眼神温柔,带着同样的如释重负。
---
为了庆祝危机解除,也为了感谢张阀几人的倾力相助,林溪挽留他们一起吃晚饭。他系上围裙,重新走进了厨房,开始忙碌起来。这一次,他的脚步轻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对白色的萨摩耶犬耳也愉快地微微晃动着。
他打算做一桌丰盛的饭菜。
炖上一锅软烂入味、汤汁浓郁的红烧排骨。
清炒一盘碧绿爽脆、带着清甜的空心菜。
焖一个色泽红亮、酥烂脱骨的酱香猪肘。
清蒸一条鲜嫩滑爽、仅以葱丝姜丝和蒸鱼豉油提味的鲈鱼。
再将中午没喝完的鸡汤重新加热,撒上几粒枸杞。
又从冰箱里拿出之前烙好的饼加热,煮上一大锅香喷喷的米饭。
小小的厨房里很快充满了令人食指大动的复合香气。
林砚也钻进厨房,美其名曰“打下手”,实则就是围着哥哥转悠。递个盘子,拿个调料,目光却始终黏在林溪身上。趁着林溪转身或者弯腰的间隙,他就会像只黏人的大狗,迅速凑过去,从后面快速抱一下,或者把鼻子埋在林溪后颈和发丝间,深深吸一口那让他安心又迷恋的气息,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退开,假装无事发生。
林溪对他这些小动作早已心知肚明,也只是纵容地笑笑,偶尔被他蹭得痒了,会轻轻用手肘推他一下,嗔怪一句:“别闹,油烟大。”
张阀看着厨房里这对兄弟默契温馨的互动,笑了笑,出门去附近的茶叶店买了点上好的茶叶回来,准备饭后品尝。
蔡坤则还在不依不饶地跟许锋争论着他到底能不能当“副唱”的问题,吵吵嚷嚷,倒是给这个劫后余生的家增添了不少生气。
当所有的菜肴被一一端上桌时,小小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散发着温暖而诱人的光芒。
“来来来,大家别客气,随便吃点,手艺不好,多多包涵。”林溪解下围裙,有些不好意思地招呼着。
众人围坐过来。经历了下午那场惊心动魄,此刻面对着这一桌充满“家”的气息的饭菜,即使是许锋这样冷硬的人,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这顿饭吃得格外酣畅淋漓。没有人再提下午的事情,话题围绕着许锋那“惊人”的歌手梦想和蔡坤的“副唱”之争展开,气氛竟然异常轻松愉快。张阀偶尔插科打诨,林溪微笑着倾听,不时给大家夹菜。林砚则专注地给哥哥剥虾、挑鱼刺,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吃下去,自己才心满意足地大口吃饭。
饭菜虽然做了很多,但在几个大男人的风卷残云下,最终还是被消灭得差不多了。排骨只剩下汤汁,鱼只剩下骨架,猪肘只剩下骨头,连鸡汤都见了底。蔡坤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着饱嗝,用破锣嗓子感慨:“舒坦!真舒坦!小林兄弟,你这手艺,绝了!”
酒足饭饱(以茶代酒),又坐着喝了一会儿张阀买回来的清茶,聊了会儿天,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张阀看了看时间,率先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林溪,阿砚,以后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许锋和蔡坤也站了起来。
林溪和林砚将三人送到门口。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林溪看着他们,诚挚地说道,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林砚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
许锋沉默了一下,对林溪说了句:“保重。” 目光在林砚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意味,然后便转身,率先走进了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蔡坤嘿嘿笑着摆手:“客气啥!走了走了!”
张阀最后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又对林溪笑了笑,也转身离开了。
送走了客人,关上房门(暂时用椅子顶着),房间里终于彻底恢复了只有兄弟二人的宁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茶香,掩盖了之前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砚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像一只终于回到熟悉领地、卸下所有防备的大型犬,迫不及待地扑向哥哥,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脸颊埋在他温暖的后颈,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那让他魂牵梦绕的安宁气息。
“哥哥……”他满足地喟叹,声音带着吃饱后的慵懒和巨大的安心感。
林溪被他抱得微微踉跄,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放松身体靠在弟弟坚实温暖的胸膛上,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好了,人都走了,还撒娇。”
他顺手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那个笔友发来的新消息,询问他最近怎么没更新文章。
林砚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原本放松愉悦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嘴角不自觉地下撇,德牧耳朵也警惕地微微竖起。
又不开心了。
哥哥的注意力,又要被分走了。
他收紧手臂,将哥哥抱得更紧,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哥哥是完全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林溪似乎察觉到了弟弟情绪的低落,他放下手机,微微侧过头,柔声问:“怎么了,阿砚?”
林砚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兽,用无声的行动表达着自己的依恋和占有。
窗外,夜色温柔,万家灯火如同繁星点点。
屋內,灯光温暖,将兄弟二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紧密得仿佛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