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心中了然,这是试探,也是他重新划定界限的方式。她微微躬身:“能为陛下效力,是民女的荣幸。”
卫珩点了点头,似乎再无话可说。他在室内停留了片刻,目光扫过她简单素净的妆台,掠过她纤尘不染的绣架,最后再次落回她低眉顺目的脸上。
“缺什么,让下人添置。”留下这句近乎关怀,实则仍是掌控的话语,他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沈未晞才缓缓直起身。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似乎空无一人的庭院,知道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棋局,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卫珩,你开始感到不安了吗?因为一个你看不透、握不住的女人。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回到绣架前,拿起银针,对准绣绷上那片象征着权力漩涡的深色区域,稳稳地刺了下去。
针尖刺破锦缎,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她心中某种壁垒再次加固的声音。
情爱无用,权力永恒。
她不会忘记。
新帝登基大典的筹备,让整个卫府,尤其是听风阁,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与紧绷之中。
卫珩那句“宫中需制备新的仪仗服饰,你的绣艺,或可一用”,如同一道旨意,将沈未晞彻底卷入了权力中心的漩涡。尚衣监的太监、内务府的管事,开始频繁出入听风阁,捧着各式各样的图样、料子,请她“指点”或“监制”。名义上是借用她的技艺,实则是卫珩将她置于眼皮底下,也是一种变相的宣告——此人,由他庇护,亦由他掌控。
沈未晞对此心知肚明。她并未推辞,反而展现出极高的“热情”与“尽责”。对送来的图样,她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何处不合礼制,何处不够威严;对呈上的料子,她只需指尖轻触,便能分辨出产地、年份乃至些许瑕疵。其专业与犀利,让那些原本带着几分轻视的内官们,很快变得恭敬有加。
她像一颗突然被擦去尘埃的明珠,在属于男人的权谋战场上,硬生生用女儿家的针线,划出了一方不容忽视的领地。
然而,这一切的付出,在她看来,不过是等价交换。
这日,内务府总管亲自送来一匣子东珠,作为她协助完善帝王衮服绣样的“赏赐”。颗颗圆润饱满,光泽莹莹,价值连城。
沈未晞打开匣子,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合上推了回去。
总管太监一愣,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沈姑娘,这是主上特意吩咐的,您劳苦功高……”
“李公公,”沈未晞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未晞入府,凭的是手艺。主上赏识,未晞感激。只是,这些珠玉虽好,却非未晞所需。”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按市价,折算成银票即可。若是方便,换成小额的,散钱更好。”
李总管愕然,他在宫中沉浮数十载,见过的美人、才女不知凡几,哪个不是对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趋之若鹜?这般直接要银钱的,还是头一遭。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慢条斯品茶的卫珩。
卫珩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视线落在沈未晞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阳光透过窗纱,照亮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点算昨日绣品用度清单的侧影,那神情,不像是在对待御赐之物,倒像是在……清算一笔生意。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不悦,但很快被压下。
“按她说的办。”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总管连忙躬身应下,捧着那匣东珠,满腹狐疑地退下了。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未晞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卫珩偶尔杯盖轻碰的脆响。
“你很需要钱?”卫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未晞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地回道:“世间安得双全法?未晞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总要为自己日后打算。金银虽俗,却能安身立命。”她的话坦荡得近乎残酷,将她与这煊赫权臣府邸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关于利益的界限。
卫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她日后打算?离开他之后的打算?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带来一阵陌生的刺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