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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细如牛毛，密如罗网，将整个扬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水色之中。已是暮春，风吹过河岸的垂柳，却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

烟雨楼临水而建，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此刻，三楼临窗的雅座，一个身着月白劲装，外罩一件半旧青色斗篷的少女正支着下巴，望着窗外被雨丝敲打出无数涟漪的河面。她腰间挂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囊，穗子都磨得起了毛边，与她那副明媚鲜妍，看似不过十六七岁的面容有些不符。

这便是沈孤月。

三年前，她还是镇北将军府上千娇万宠的独女，是名动京城，即将被指婚给皇子的人选。如今，她是江湖上无名无姓的浮萍，是掖庭名册上本该已死的罪臣之后。

“客官，您的酒菜齐了。”小二殷勤地布好菜，目光在她手边那柄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事上打了个转，又迅速移开。在这扬州地界，带刀剑的江湖人常见，但如此年轻又落单的女子，却不多见。

沈孤月收回目光，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清冽，是上好的梨花白，却喝不出多少滋味。她想起刚才在码头听到的闲话，说是京里来了大人物，奉旨巡查漕运，今日便在烟雨楼宴请本地官员。

京里来的……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京城的繁华，将军府的温暖，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如今与她相伴的，只有腰间这壶酒，和袖中那柄饮过血的短剑。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和官吏低沉的呵斥声。沈孤月眼神微动，透过竹帘的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年轻男子走了上来。被簇拥在中间的男子，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温润如玉，眉宇间书卷气极浓，一双眸子清澈沉静，仿佛蕴着江南的烟雨。他举止间自带一股从容气度，与周围那些大腹便便、谄媚陪笑的官员格格不入。

“谢大人，这边请，这边请！这烟雨楼的三楼，景致最好……”知府大人亲自引路，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谢大人……沈孤月心中默念。姓谢，如此年轻又能让一府之长这般作态，莫非是那位名满京华的吏部侍郎，天子近臣谢云澜？

她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真是……一副好皮相。看着比画上的谪仙还要俊上几分，只是那周身的气度太过干净，与这浊世显得格格不入。

谢云澜似有所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雅座，正对上沈孤月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审视与玩味的视线。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一个如此年轻又目光大胆的女子。那目光清澈明亮，却又仿佛藏着钩子，让他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便避开了对视，耳根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热。

沈孤月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那点玩味更浓了。这权臣，竟如此……腼腆？

她索性不再遮掩，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瓷器。

谢云澜何曾被人，尤其是一个年轻女子，用这般肆无忌惮的目光审视过。他只觉得那目光所及之处，皮肤都微微发烫，只能强作镇定地与知府交谈，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一丝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