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唐梦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拢了一下,指缝间漏过几缕被日光晒得发烫的发丝,又放下。
她站在浅滩上,海水刚刚没过靴底,凉意贴着鞋面渗上来,又退回去,在试探着触碰她。
“谢谢啦,小白!”
小白浮在浅水区,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面,拍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波纹,她挑了挑眉,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我就说吧”的得意劲:
“真想不到,你居然真的参加了神考。我这嘴真是开过光了,”她说着侧过身,像在示意这片水域依旧听她号令,“希望你早点完成考核吧!”
唐梦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只是又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离开海神岛回玄木林的路程还是有些远的。唐梦几乎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往那边赶。
她现在还不是封号斗罗,只需要八个魂环,那条路比她预想中要漫长。她穿过平原的时候,草叶被风吹得倒向一侧,像一整片正在弯腰的绿色浪潮;夜间她有时会停下来歇一歇,靠着树根坐一会儿,听远处传来隐约的流水声,把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嚼。天空在她头顶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上次她还在为如何平衡力量担心,两个武魂的属性不同,叠加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条方向不同的河想在同一个河道里汇流。
她不知道第二武魂的第一枚魂环应该落在哪个年限范围才合适,也不敢贸然尝试。以前她也没试过在玄木林为第二武魂赋予魂环,可那座林子是整个斗罗大陆上对她而言最不陌生的地方。
玄木林算她的根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希望。风灌进她的领口,她低下头,把衣襟拢了拢,重新加快脚步,前方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深,树影正变得越来越密。
又一次回到玄木林,唐梦站在林子边缘,目光落在那些正在重新伸展开来的枝条上。
这时候的玄木林已经比她上次离开时又长了一截,一些树干上重新裹覆了浅绿色的苔衣,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点。远处的树冠彼此交错,编织出一大片深浅交错的绿色穹顶。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一截低垂的枝桠,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从一场她没看见的晨雾里醒来。
有些修为高的师兄师姐们已经化形从远古玄木里出来了,虽然还不能完全化为人形,但那几道伏在树根旁的轮廓,唐梦还是一眼认了出来——熟悉的姿态,熟悉的眼神。
围过来的几只魂兽在她腿侧蹭了蹭,毛皮擦过她的衣摆,带着一种温热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温度。唐梦蹲下身,伸出手去触那只靠近的魂兽的耳朵,指腹下的绒毛在轻颤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已经回来了。
玄木林的边缘处,有一棵她认得的老树。她走过去,背靠着树干坐下来,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敲了两下,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树干内部缓慢地回应她。
远古玄木里传来嘈杂的声音,魂兽们像是刚刚散开,又在某处重新聚拢。
它们在她周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有的伏在近处,有的卧在稍远一点的苔地上,全都安静地朝她这边看着。
她就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讲给它们听,那些话听着像河水一样从她身体里流出来自然地铺开了。当她说到“神考”那两个字时,树根附近有几只魂兽的耳朵不约而同地朝她转了一下,又垂回去,像是在用那细微的动作代替语言回应着什么。
“所以!现在你是成神预备役咯?”
树上落下一声脆响,唐梦抬起头,朝那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倒不至于,我还要完成神考呢,等我通过了或许才有机会。”
她说着又靠回树干,感受到背后粗粝的树皮正缓缓把她散发出去的热量吸走,又用另一种温度重新捂回来。那片老树皮上刻着她幼时留下的深浅划痕,已经被风雨蚀得不太清楚了,却还嵌在那里,像一段被反复吟唱过的旧歌谣的残谱。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替所有人传达的轻快:
“好嘞好嘞,回来也好,天时地利人和,你要给第二武魂赋予魂环,玄木林本来就调和你体内的力量,你回来也是对的。我们给你护法。”
唐梦点点头,认真道了谢。她站起身,拍掉衣摆上沾着的碎叶,朝着林中那块力量最充沛的空地走去。
她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坐下来,地面是软的,覆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无声无息,像整片大地都在屏息等待。
几个化形的师兄师姐在她身旁散开,有的伏在近处,有的蹲踞在稍远一些的石头上,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像一道无形的圆环护在她周围,把所有可能涌进来的外力隔绝在外。
唐梦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的气息,像是一道正在变浓的雾,正在把她自己原先的魂力边界一层层地包裹、浸润、重新编排。
日月更替,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缓慢下沉的锚。
玄木林也陪着她一起变老又变新。晨露一次次落在她肩头,又从她衣料上渗进看不见的缝隙里;月光一次又一次爬过她交叠的指节,像在丈量那未曾流逝的距离。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根系与泥土的脉搏合为一体。
直到唐梦睁开眼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在她周围的魂兽。大家都在,像是在她闭眼的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离开过。
天也快亮了,东边那层薄薄的云正在从浅灰变成浅金。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像是把那些被压缩成线的时间重新舒展开来。周围的魂兽在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几乎同时抬起了头,有的朝她走近一步,又停住,像是在等某个确认的信号。
“小师妹,你……完成了?!”
一道声音从树冠的方向落下来,带着迫不及待的尾音。唐梦活动了一下手腕,让沉静已久的气息重新在体内走了一遍:
“不知道,应该吧……具体要看那位神明的指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昊天锤浮现在掌心里,锤身上多了一圈从未见过的魂环纹路,八道光芒依次排列。
她为了保险起见,前面两个魂环都只用了千年的品质,但似乎最后想要变得更强些,居然吸收了三个十万年魂环。那三道暗红色的光芒在最外层安静地环绕着,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标注一道她尚未完全跨过的门槛。
“难怪……用了这么久的时间。”
远古玄木的方向传来一句带着几分恍然的低语。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一种带着惊叹、又带着心满意足的语气:
“三个十万年魂环,这个时间已经很不错啦!”
唐梦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柄悬浮在掌心的昊天锤,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光芒。她试着握紧它,感受着那柄锤的重量正在发生变化,比她记忆中更沉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锤身内部缓慢地沉淀下来,正在替它重新调整重心。
为了早些回去完成考核,唐梦几乎没有过多停留。她稍作休整,喝了几口溪水,拍掉衣摆上沾着的碎叶,检查了一下行囊,又把那柄昊天锤反复收放了几次,确认自己已经能够自如地唤醒它,也确认它不会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颤抖。
远古玄木的方向传来几声低低的叮嘱,她站在林子的边缘,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正在她身后缓慢合拢的树影,没有挥手,也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