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梦和唐三小舞汇合的时候,冰火两仪眼的雾气还没散尽。那些乳白色的水汽从泉眼升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在低矮的草丛间穿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牵引着,在几个人的脚踝处打着旋。
唐梦从林间走出来,远远就看见唐三站在泉水边。
小舞站在他身边,她穿着那件唐三替她准备的白裙,长发被风吹起一些,指尖正轻轻拂过泉边那些草药舒展的叶尖。
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完整,更加流畅,像是终于有什么东西重新在她身体里长好了。唐三转过身来,看见妹妹从晨光中走来,她的衣服上还沾着玄木林新翻的泥土气息,风尘仆仆,可精神看起来比出发时好了不少。
唐梦走过去,目光落在小舞身上。小舞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不再是迷茫的、空泛的、像是隔着一层纱的雾。
唐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朝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小舞也笑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唐三完成了复活小舞的仪式,也是这几天时间他带着小舞去补充了需要的魂环,所幸这次并不是没有收获,小舞来到了76级。
她能感受到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正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比她预想中要浑厚得多。
唐三如今的心态比以往要好了许多。他站在泉水边,看着远处那些被雾气笼罩的山影轮廓,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绷着。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妹妹和小舞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阿银的方向。那道虚影正坐在泉边的石头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唐昊的手背上,她比以前凝实了一些,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忽明忽灭,可依旧透明,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上色的画。
唐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妈妈,经过这次,我已经领悟了些许,或许能帮助您化形。”
唐昊和唐梦一惊,有些惊喜。唐昊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瞬极快的亮光,快到他都来不及掩饰,又被他按住了。他侧过头看着阿银,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阿银面露难色,她望着唐三,片刻后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小三,你才复活了小舞,力量已经损耗太多,不能再让你有任何意外。”
唐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很像,温润,坚定。他的语气平稳,像是一段已经想好很久的话
:“我已经恢复了不少。我有足够的信心,”他顿了一下,“就算不能帮您化形,也能加快您恢复的速度。”
唐梦也拉住了阿银的手,那道虚影冰凉,却带着细微的、像是春天解冻后的泥土那样温和的气息。
她紧紧地握了握,声音软下来:
“妈妈,你就相信哥哥吧。还有我,我的力量也能帮助您,你就不要拒绝我们啦。”
阿银的目光从唐三脸上移到唐梦脸上,又从唐梦脸上移到唐昊脸上。唐昊没有说话,可他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松开了:“好。”
唐三和唐梦在她两侧坐下,泉水在他们身旁流过,带着那些温热的气息。蓝银草的虚影从唐三掌心浮现,唐梦的手心也亮起深红色的光芒,两道力量交汇在一起,像是一条正在慢慢融合的河流,缓缓流向阿银。
那道虚影不再透明,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涌上来,填满那些空缺了很久的缝隙。
小舞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的手指垂在身侧,眼睛一瞬不瞬,像是不敢眨,怕错过某个关键的瞬间。邪月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阿银的身影正在变得凝实,看着唐三与唐梦因为力量消耗而微微发白的脸,看着唐昊一只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紧,看着那道光正在慢慢地、稳定地变化。
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当那道光芒终于稳定下来的时候,小舞看见了,那个茧,是十万年魂兽化形的标志,快成功了!
那道新生的、完整的身体。阿银从光晕中走出来,脚步稳当,踩在草地上,发丝垂落肩侧,被微风吹动,像是终于回到人间。
唐昊看着她,没有说话,可他的手伸过去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是一只真实的手,能触摸到的手。阿银低下头,看着那只落在自己腕间的手,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是几息,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阿银的事情完成后,唐三和唐梦消耗不小。唐梦靠在泉边的石头上,像是撑不住了,眼皮合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直接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阿银的衣角上没有松开,掌心松松地拢着一小片布料。
唐三各方面的底子比妹妹强一些,看着并无大碍,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这片泉水边的人群,看到邪月正在不远处站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邪月察觉了他的目光,走上前来,拍了拍唐三的肩膀。那一下不重,却带着某种“借一步说话”的意思。唐三没有犹豫,跟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开了那片正在低声交谈的人群。
“怎么?和我妹妹去了一趟玄木林,回来神神秘秘的?”
唐三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不算重。邪月没有接他的调侃,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
“唐三,不瞒你说,你知道小梦的师父,松衍,她的死对于小梦一直都是一根刺。我想,希望你能教我复活的方法。”
唐三看着他,那目光没有立刻移开。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邪月是认真的。
“你想……复活松衍前辈?”
邪月点了点头:“有这个想法。”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远处泉眼升起的水汽,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实话实说吧,”他终于开口,“松衍前辈的死亡已经太过于久远,且不说她的力量不似小舞,就连我复活妈妈也需要蓝银皇本源,可松衍师父……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了玄木林的一切。”
邪月垂下眼眸。那片刻的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沉下去了,又像是在消化一个他已经隐约猜到、却还是需要亲耳听到的答案。
唐三换了个说法:“小梦不需要你为她做出多惊天动地的事。你和她都不容易,彼此平安才是最好的。”
邪月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这次我去玄木林,见到了她的师兄师姐,她们都是玄木林滋养的魂兽,被松衍保护的同时,也反哺了玄木林,这才让那片土地得到了喘息。我想,我或许能有办法帮助他们,这样,也算弥补了松衍师父……”
唐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小梦知道你这个想法吗?”
邪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如今见你复活小舞也是九死一生,不会让我这样做的,这件事我也是来向你求经。”
唐三沉吟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等你什么时候力量达到我这个等级,我就告诉你。”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邪月没有追问。
说到这个,邪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的目光转回来:“你还记得,之前在天斗王宫,那个冒充雪清河的人吗?”
唐三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你说的是天使一脉……千仞雪?”
邪月点了点头:“嗯。我们要小心了,上次比比东的样子,似乎也是在冲击神位,据我所知,千仞雪似乎也在完成属于她们天使一族的天使考核。”
唐三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正在逐渐散开的雾气,像是看到了更远处的一些轮廓。
晨光落在他肩上,像是正在替他丈量剩下的路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