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月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和妹妹再相见。
他背着她穿过那些黑暗的密林,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他没有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怕颠到背上的她。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停下来,把她轻轻放下来。
胡列娜靠在岩壁上,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红了,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娜娜,你的伤……”
她推开了他的手,偏过头去。
“骗子……你们都骗我……”
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快要碎了。邪月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
胡列娜半天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咬着嘴唇,泪眼朦胧的。
月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照出那道颤抖的、细长的弧线。邪月看着她的头顶,他记得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受了委屈不肯哭出声,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
在他这里,她永远都是妹妹,是需要照顾的,需要关心的。
“对不起……娜娜,我接下来所说的或许你不会相信,但这也是我为什么会离开那里的理由。”
他没有起身,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看着她。
胡列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还红着,“我……我是在回去之后,听他们说是小梦杀了你逃走了。”她的声音有些抖,像是在拼凑那些年她不愿意面对的碎片,“我甚至连你的尸体都没有见到!我当时害怕极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我害怕是她知道了玄木林的事,因而杀了你报仇……”
“不是,不是这样的。”邪月认真地看着她,“现在的武魂帝国女帝,你的老师比比东,就是当年害死了我们父母,现在想要杀了我的人!”
胡列娜愣在了那里,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截断了,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不,等等!”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岩石,“你是不是我哥哥!为什么要说这些!”
她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可她抓到的只是一片冰凉。她甚至现在希望自己已经被杀戮之王杀死,而不是活下来听到这个更加生不如死的消息,那些她以为坚固的、不会动摇的东西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每一块都落在她的脚边,碎得不成样子。
“……是真的。”邪月偏过头,没有看她的眼睛,“那天小梦迷晕我之后离开了武魂城,我醒来后怕她急着去报仇就先赶去了武魂殿,无意间听见了鬼菊二人谈及此事。我原本也不信,可比比东在面对我的质问时,竟然毫不犹豫命令鬼菊二人杀了我……”
“我一路逃到了武魂城后的山崖,跳下去后希望渺茫,但我命大,只是重伤……”
胡列娜默默听着,她坐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他没有停下来,把那些年缺失的碎片一块一块地补给她,他告诉她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告诉她他是怎么找到唐梦和唐三他们的,告诉她这些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哥哥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或许打击很大,但那样危险的地方,我不希望你……”
“哥哥,你别说了……”
胡列娜轻声打断他。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手指按在身侧扫了扫沾在衣摆上的碎叶和泥土,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像是已经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她说,“我要回去。”
“为什么?”
“我……我在那里,有最好的资源。下一任继承者就是我,武魂帝国如今势如破竹,我怎么可能再和你去到史莱克学院!”
“娜娜……”
“行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哥哥……你知道的,我和你不一样……我跟在老师身边学习……”她的声音小了一些,“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请你不要逼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过……你还活着……太好了……”
谁都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告别。
“……”
没有回答,胡列娜转身朝着来路走了,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邪月站在原地,看着胡列娜离开的方向,风从她消失的那片树影间灌过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空地的方向——唐梦和唐三还没有回来,那边的动静也停了,不知道情况如何。
穿过那片低矮的灌木丛时,邪月伸手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枝条。空地就在前面,枝叶的缝隙间漏下天光,落在那些被翻卷的泥土上。
唐梦和唐三站在空地的边缘,姿态放松,唐三没有在战斗——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似乎在说什么。唐三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紧张,像是什么人聊着天。
唐梦见邪月过来了,过去拉了拉邪月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那位是……杀戮之王……其实是我的曾祖,唐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也还在消化这件事的语气。邪月的目光在那道身影和唐三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把月刃收了回去。唐三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来了?”
唐晨抬起眼,看了过来。
唐晨的目光越过唐三,落在唐梦身上,又落在她身边的邪月身上。唐晨走到邪月面前,他比他高一些,肩膀比他宽一些,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像是一面不会动的墙。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你就是我曾孙女婿?”
“是,前辈。”
唐晨点了点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多大了?现在是什么等级?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邪月一一回答,他的声音很稳,可在唐晨那审视的目光下,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看了一眼唐三,唐三站在几步之外,嘴角微微翘着,一点也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唐梦上前一步,站在邪月身侧,“曾祖,您就别为难他了,哥哥还要进行考核,时间不等人。”
唐晨看了唐梦一眼,又看了邪月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风里化开了。
“你这丫头,你们这些小辈如今也成长起来了啊,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说着,目光从邪月身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天空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赶人,又像是在道别。
三个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赶路,唐梦走在最后面,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唐晨还站在原地,身形在斑驳的树影中渐渐模糊。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那些落叶吹得沙沙作响。唐梦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森林在他们前方敞开,风带着远处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