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月看着唐梦那双空洞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可他没有松手,她的手指还蜷在他的掌心里。
“可是,我也很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说话,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望着那盏还没有点亮的水晶吊灯,那些细碎的、折射着窗外天光的水晶珠串,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排排不会说话的眼睛。
“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些人的哭喊挣扎。我们明明没有见过,但是这些人在我的脑子里转啊转。”她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每次醒来,甚至都快分不清梦与现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那眼睫在微微地、细细地颤着。邪月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可这并非你所愿,你不知情。”
唐梦摇了摇头。
“不知情不代表没有过。他们说的对,既得利益者从来不无辜。”她看着天花板,“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我便更没有了理由说服自己了。”
邪月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着,那弧度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他看着她那副把自己关在一个谁都进不去的笼子里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能如此轻视你的生命吗?你以为你一死了之,那些人就会活过来?不过是多添一条亡魂。”
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可那话里的分量,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你现在不清醒,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把那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放回被子里,将被角掖好。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无声地退后了一步,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没有叫他,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了靠枕上。
她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
她现在也冷静了不少,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里还是那片看不见光的荒野。她躺在那里,听着远处花园里隐隐约约传来的鸟鸣,脑子里却还是那些哭喊,那些挣扎,那些她从未见过却怎么都甩不掉的面孔。
邪月去地牢了。
他下去了好长一段时间,连莱德都只能在上面乖乖等着。
莱德站在地牢入口的铁门前,不停地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什么。
他时不时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一眼,又看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好一会儿,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直起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踱步。眼看着下去那么久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人也不上来,他心里越来越没底,越来越慌,差点就要自己下去找了。
邪月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什么异样,表情也没有什么异样,可莱德还是注意到,他的袖口湿了,不知道是溅上了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莱德身边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他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等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半干的,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莱德趁他洗澡的功夫,自己进地牢去看了一眼。
那状况才叫一个惨,基本上参与了实验的人,全部被大刑伺候了一顿,挨得结结实实的。有人蜷在角落里,浑身是血,有人趴在稻草上,连动都动不了,还有人瘫在那里,有气进没气出,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莱德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张张或痛苦、或恐惧、或麻木的脸,心里那股堵了许久的气终于顺了。他啐了一口。
“呸!该!让他们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刚从地牢出来,就看见厨师长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菜单,正等着他。厨师长是个圆滚滚的中年人,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眯眯的,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莱德大人,晚上吃什么?”
他问,把菜单递过来。正好医生也给了唐梦的一些配菜的建议,白纸黑字写着——清淡,易消化,不要油腻,不要辛辣,不要刺激。莱德拿着那张医嘱看了半天,把那些太补的、太凉的、太甜的都划掉了,留下了几样最温和的。
厨师长点点头,拿着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菜单去了厨房。
晚饭做好了。莱德把饭菜摆上餐桌,摆好碗筷,放好汤匙,放好餐巾,一切准备就绪,正准备去叫邪月,就看见邪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没有看莱德,也没有看那一桌精心准备的饭菜,径直走到餐台前,端起那份专门给唐梦准备的清淡粥菜,转身就走。
莱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着邪月端着托盘走远的背影。
“老大,你不是不喜欢在卧室吃东西嘛……”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邪月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的走廊里飘过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莱德扯了扯嘴角,站在那桌摆好了却没有人享用的饭菜前,心里腹诽道。
唉,对对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呵,庆幸人是活的吧。
他低头看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拿起来喝了一口。他站在那桌饭菜前,站了片刻,然后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那桌原本准备给两个人的晚饭。
依旧被拒之门外。莱德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邪月端着托盘从唐梦的房间里出来,托盘上的粥碗已经空了大半,勺子也动过了。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从莱德身边走过去,莱德跟在他身后。他看着邪月的背影,心里那股怨气,现在也没那么大了。因为现在有比他更可怜的人——
那个心里有一道过不去的坎、连活都不想活的人。
莱德想,他好歹还能吃能睡能骂人,她呢?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房间里,邪月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把勺子搁在碗沿。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粥碗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唐梦嘴边。
唐梦靠在靠枕上,头发散着,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嘴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已经掉了,露出新生的、粉色的皮肉。她看着那勺粥,又看着他。
“我又不是断手断脚。”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带着几分虚弱的不服气,“可以自己来。”
邪月没有把勺子收回去,悬在她嘴边。“我怕你把自己烫着。”
唐梦抿了抿唇。“我又不是小孩了。”她的声音放轻了。
“是啊。”邪月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明灭不定,“你现在厉害了,一个冲动就敢做出那样的事,还有什么是你不能的。”
那话里的责备落在她心上,重得让她抬不起头。
唐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我想明白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确实上头了。不会了……”
邪月看着她,看了两秒,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唐梦张了嘴,把那勺粥咽下去了。粥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张开嘴。邪月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一碗粥吃了一半,唐梦就吃不下去了。她摇了摇头,把脸偏向一边。邪月没有强迫她,把碗放回床头柜上,把勺子搁好,拿帕子递给她。唐梦接过去,擦了擦嘴角,把帕子叠好,放在枕边。
“接下来的想法呢?”邪月看着她。
唐梦靠在靠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上。
“我……”她停了一下,“我想出去走走。试着摆脱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