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将几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转交给了邪月。
邪月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的那道竖纹像是被人拿刀刻上去的,怎么都抹不平。
他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地牢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他带起的风把走廊两侧壁灯的火苗都吹得歪了歪。
唐梦站在地牢的走廊里,直直地立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立着,里面却已经空了。
她的头发散着,几缕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她的眼睛看着前面,可那目光没有焦点,像是透过那些冰冷的石墙,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邪月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穿过那条昏暗的、弥漫着霉味的走廊,铁门在他面前打开,他一眼就看见了她。那道纤细的、孤零零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的身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他走过去,一把拉过她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从那片定住的状态里拽出来。
唐梦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棕红色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冷,“想要伙同他们逃走吗?”
他“生拉硬拽”着唐梦往外走,手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手腕上都要被勒出红痕了。
经过守卫身边的时候,邪月给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很轻,轻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可那守卫低下头,他知道,那意思是——今天的事,不要往外说。
守卫都是自己人,自然守口如瓶。
两个人回到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灰白色的、正在慢慢变暗的光。
邪月关上门,那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唐梦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现在,”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知道你想要的真相了?”
唐梦站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邪月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蜷缩的肩膀,看着她那副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都快要站不稳的样子。
“所以,打起精神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知道错了,也算是良心未泯。”
唐梦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落满了灰的雕像。
邪月知道,现在说什么,唐梦都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回应,没有反弹,甚至连个声响都没有。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叹了口气,
“你好好收拾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就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越来越远的声响。
莱德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邪月急匆匆地往外走,像是要去什么地方,他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邪月大人,可是打探到什么消息了?”他走到邪月身侧,放慢了脚步,侧头看着他的侧脸。
邪月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脚步没有停。
“莱德,唐梦现在状态不好。你觉得……”他顿了一下,脚步也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要不要买点什么?”
莱德的脚步骤然停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邪月的背影,张着嘴,好半天没有合上。
“啊?”他的声音有些飘,“等等,老大,你说的……是,小骗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去,走到邪月面前,倒退着走,脸对着邪月,眼睛瞪得溜圆。
“没和你开玩笑。”邪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莱德愣了好几秒。他的脑子在这一刻转了不知多少圈,眼珠子也转了好几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不儿,老大你认真的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来。
“那个女人那么骗你,害得你挨了那么多下,回来不仅没有一点实质性的惩罚,你还要关心她高不高兴!我都没这个待遇!”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不解、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邪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她……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啊……”莱德的声音闷闷的。
“总之,跟我走。”邪月加快了脚步,“少说话。”
邪月几乎去了唐梦以前所有喜欢的地方。那家她常去的甜品屋,那个她喜欢坐的靠窗位置,那家她念念不忘的书店,那家她每次路过都要进去逛一圈的小饰品店,买了她以前总会多看两眼的、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儿。
莱德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可怜兮兮的,像一棵被挂满了礼物的架子,走起路来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把怀里的东西摔了。
“老大,”莱德的声音从那一堆东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和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邪月正站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个她以前很喜欢的小摆件,听了这话,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着莱德。
“是。”
他的声音很轻。莱德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没有任何遮掩的样子,忽然不说话了。
他没有很意外,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知道邪月伤得深陷得也深。从那个人被从暗室里抬出来、浑身是血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邪月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
一个真的恨一个人的人,不会在昏迷的时候还念着她的名字,不会把她抱回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不会在她出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老大……”莱德看着手里的那些东西,那些邪月刚才一样一样仔细挑选的、她以前喜欢过的东西。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她……要不,你和她好好说说吧。虽然她没参与什么实验,但她骗了我们就是骗了我们……”
莱德委屈,他常和邪月走,自然也经常接触唐梦。以前那会儿,他还真以为唐梦喜欢邪月,他也觉得她有趣,也愿意和她玩,却没想到她是卧底,所以他比大家都要生气得多。
他把那些东西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不看邪月的眼睛。
邪月看着他,伸出手,从他怀里拿走了几样东西,减轻了他的负担。
“好了,莱德。你要实在不想面对她,也没必要勉强自己。但我和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的声音很轻,“我不会放弃她。”
莱德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
“您今天为什么……”
邪月把地牢里的事转述给了他。那些话,那些人,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比那张纸上更让人心里发堵。
莱德听着,渐渐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
两个人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管家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盏灯,那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把管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看见邪月和莱德从大门走进来,管家快步迎上去,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他的步伐有些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慌乱,走到邪月面前,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
“邪月大人——”管家的声音有些涩,“唐梦……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