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里的人似乎都觉得,两个人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状态了。
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像是什么东西隔着、怎么都捅不破的状态。女仆们端茶送水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步伐轻得像猫,眼神不敢乱飘。男仆们站在走廊两侧,头垂得更低,恭谨得像一排被修剪得失去所有棱角的树。
就连花园里的花都开得没那么热闹了,玫瑰的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了一地,没有人扫。
“唐梦小姐郁郁寡欢。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对什么都好奇了”——
“衣帽间里新送来的冬装她看都没看一眼,下午茶的点心她只吃了一块就放下了,画师来问要不要再画一幅肖像,她摇了摇头,连话都没说。”
“她总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天,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女仆们私下里议论,说小姐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说是不是那些不好的记忆回来了,说大人最近脸色也不好,两个人好不容易亲近了一些,怎么又……
邪月知道自己限制她的自由,让她不高兴。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她眼里,和那些困住她的、不让她飞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可他没有办法。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敢赌。他怕她一出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小梦……”
他去示好,端着茶,端着点心,端着那些她平时会多看两眼的、精致的小玩意儿。他站在她面前,把东西放在她手边,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什么受了惊的小动物。
唐梦就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红色的眸子里没有生气,没有委屈,没有闹,只有一种安静的、让人心里发堵的固执。我想出去。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什么东西在他心上刻了一刀。
邪月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片安静的、不吵不闹的、却怎么都不肯退让的光。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唐梦坐在窗边,没有回头。窗外的天还是那样,蓝的,高的,远的,有几只鸟从树梢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越过围墙,飞走了。
唯又来了。
他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诊室,而是在花园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女仆,才知道唐梦在二楼的起居室里。他上楼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邪月。邪月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不知道在想什么。唯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邪月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唯推门进去的时候,唐梦正躺在床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唯关上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他问。
“没有。”唐梦的声音有些懒,像是连说话都觉得累。
“那你们吵什么?”
“没有吵架。”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窗外。“只是他不让我出门,我不喜欢这样。”
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蔫蔫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记得,有的人一开始不是说什么……什么今时不同往日。”
唐梦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高墙圈起来的天空上,落在那几只正在树梢上蹦跳的麻雀上,落在远处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既然如此。”唯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你的任务,可以提上日程了。”
唐梦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可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悄悄蜷紧了。
脑中一团乱麻,各种事搅在一起,像是一锅被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都是一个问题——唯的问题,任务的问题,邪月的问题,自己的问题。
催催催,催命啊!
她猛地坐起来,抓起床头的枕头就朝唯砸过去。
唯侧身一躲,枕头从他肩侧飞过,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唐梦又抓了一个,这回是抱枕,砸过去,又被躲开了。唯靠着椅背,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出去!你给我走!”唐梦指着门,气得脸都红了。唯耸了耸肩,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的门——他面前的门,被猛地拉开了。他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撞在门框上,瞪大眼睛看着门口的人。
唐梦站在那里,扶着门框,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她的头发乱了,睡袍的领口歪了,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
你抽风啊!唯捂着被撞疼的手肘,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唐梦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又深吸一口气。
“你不是很厉害吗?带我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唯看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我看你是真的病了。
“我认真的。”唐梦的声音放低了,放得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再认真不过的事。“带我出去,我就有办法完成任务了。”
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才把唐梦推回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
“唐梦,你在开玩笑吗?”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唐梦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
“我想见首领。我什么都不记得,根本不知道怎么做。”
唯看了她片刻,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
“你的任务是杀掉他,杀掉他。”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要邪月死在你手上,你就完成任务了。”
“你是医生,比我更有机会,你怎么不去!”
唯快要抓狂了。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又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姿势来发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我完成你的任务?”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你不活了我还要活。”
那为什么任务只能我去?唐梦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困惑,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是首领的规矩。”
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怎么知道,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办吧。”
唐梦沉默了片刻。她靠在门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把手,那金属的触感冰凉的,硌得她指腹发麻。
“行,我知道了。你带我出去,我就有办法。”
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先告诉我你的计划。”
“无可奉告。”
唐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甚至没有眨眼睛。
“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是被派来协助我。执刀人是我,我的计划也没有向你互通的必要。”
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带着几分“你行”的无奈,还有几分“我认了”的服气。
“行。”他咬着那个字。
钻空子!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真是好样的”意味,你有种。
晚上邪月回来的时候,房间里空荡荡的。
灯没有开,窗帘没有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两个,一大一小,像是什么人刻意摆好的。衣帽间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梳妆台上的首饰还摊在那里,发夹、发卡、那根镶着碎钻的发箍,乱七八糟地堆着,没有人收拾。
不在。
邪月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空荡荡的、安静的、像是没有人住过的房间,脸色异常难看。他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指腹把木头的纹理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唐梦呢?”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可走廊里的侍仆都被那股冷意刺得下意识低了头。
一个女仆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到胸口。
“小姐……小姐下午在起居室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花园,然后……然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什么?”
“然后……唯先生来了。”女仆的声音在发抖,“小姐和唯先生说了几句话,就……就回房间了。后来……后来唯先生走了,小姐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过……”
邪月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进房间,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光,是冷的,惨白的,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摊化不开的水。房间里没有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