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列娜在外面也没有闲着。
赛场的能量波动如同一锅沸腾的水,从晶石所在的方向一波一波地涌出来,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她站在赛场外围的高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指尖凝聚着一团幽蓝色的光——
那是她专门为这次祭典准备的探测魔法,能够追踪晶石能量的流向,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预判晶石的反应。
她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起,那团蓝光在她掌心跳动着,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
周围几个维斯兰卡的学生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她。
赛场上不时传来魂力碰撞的轰鸣声,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胡列娜的眉头忽然猛地皱了一下。那团蓝光剧烈地跳动起来,频率快得像是要炸开。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晶石的位置……”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在唐三家!”
身后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了一句“会长?”
胡列娜没有理他们。她死死盯着掌心里那团正在疯狂跳动的蓝光,看着它指向的方向——不是赛场,不是晶石原本应该在的方位,而是艾瑟琳顿学院的方向,更确切地说,是唐三家的方向。
晶石的能量,怎么会从那里传来?
胡列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想起赛前查阅的那些古籍,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描述。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那只是修辞。可现在,那团蓝光清清楚楚地指向唐梦的家,指向那个正躺在床上一睡不醒的女孩。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赛场上,唐三和邪月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两个人都受了伤。唐三的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滴在地上,在石板上溅开一朵一朵细小的红花。
邪月的肩胛处挨了一记重击,那里的校服碎了一片,露出的皮肤青紫肿胀,每一次挥动刀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没有停。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都在喘息。唐三的魔法从脚下蔓延开来,铺满了大半个赛场,那像是活的一样,在地面上缓缓蠕动,随时准备缠上对手的脚踝。
邪月的法器在手中旋转着,银白色的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一道残影,像是有人在用光画画。
“你还要打吗?”唐三的声音有些哑,可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邪月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释然的东西。“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唐三没有再说话。他的魔法同时从四面八方涌去。邪月的身影在藤蔓间穿梭,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法器在他手中化作无数道光弧,将那些靠近的藤蔓一片一片地斩断。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唐三的魔刀携着千钧之力砸下,邪月的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刺出——两个人的目标都不是对方的要害,而是对方手里的武器。
兵戈相向。那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赛场都在颤抖,观众席上有人捂住了耳朵。两股力量在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太亮了,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光不是从锤和刃的碰撞中产生的,而是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凭空浮现的。
一团柔和的、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光,从虚空中缓缓显现。那光里有一道身影——深红色的长发散开着,苍白的脸微微仰着,眼睛闭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悬浮在那团光里,安安静静的,像是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里。
唐梦。
唐三的瞳孔骤然收缩。邪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两个人同时收了手,可那团光并没有消失,那道身影也没有醒来。她就这样出现在赛场的中央,出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出现在两柄即将相击的武器之间。
“小梦……”唐三的声音在发抖。
邪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惯了的、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的脸。
他忽然想起她问他的那些话——“你觉得,作为你个人来讲,你的压力大吗?”“如果突然被赋予了很重的责任,你会怎么想?”
他当时以为她在说唐三,以为她在替她哥哥担心。现在他才明白,她在说她自己。她早就感觉到了什么,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对谁说,说了又能怎样。
晶石的能量从那团光中溢出来,一波一波的,像是心跳。胡列娜从赛场外冲进来,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看着那团光,看着光里的唐梦,嘴唇在发抖。
“晶石……就是她……”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不管谁赢,她都会死。”
唐三猛地转过头看着她。邪月也看着她。胡列娜迎上两个人的目光,那双一向妩媚从容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
“晶石寄生于人体,与生命融为一体。当晶石被激活,人就会陷入沉睡。而当祭典结束,胜者诞生——”她停了一下,“晶石会从体内剥离。人……也会随之消散。”
赛场上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太长了,长得像是时间本身也愣住了。
唐三看着那团光里的妹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散开的深红色长发。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以为那些琐碎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日子还会很长很长。
可没有明天了。
唐三的手在发抖。东西全部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朝那团光走过去,脚步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邪月也动了,法器从他手中消失,他朝那道身影走过去,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团光,想要把她拉出来,想要把她从那个透明的牢笼里救出来。
可他们的手刚碰到那团光,一股巨大的力量就从里面涌出来,把他们同时震开了。唐三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邪月撞在赛场边缘的护栏上,后背撞得生疼,他也没有感觉。
那团光越来越亮。唐梦的身体在那光里变得越来越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下面往上烧。
她的深红色长发最先开始消散,那些发丝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像是什么人在哭。然后是她苍白的手指,是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是她抿紧的嘴唇。
唐三爬起来,又冲过去。邪月也爬起来,也冲过去。两个人的手同时伸进那团光里,同时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只抓住她的左手,一只抓住她的右手。
那触感冰凉,像是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他们同时用力,想要把她从那光里拽出来,可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们根本撼不动分毫。而那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她。
风从赛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那些已经暗下去的光点。那些光点被风吹散了,再也没有回来。赛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一枚晶石,和满地碎裂的石板。
赛场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没有人说话。那枚晶石还在那里,孤零零地旋转着,折射着惨白的光。它赢了。可它什么也没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