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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来了？”

唐梦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灰蒙蒙的光线，嶙峋的岩石，远处隐约可见的、不同于地狱路那种压抑的死寂——确实是出来了。

唐三点点头，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该回去找爸爸了。”

唐梦拉住他的手站起来，刚一站稳，胃里就翻涌起一阵恶心。地狱路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血海翻涌，蝙蝠铺天盖地，那条巨大的十首烈阳蛇张开血盆大口……

“别想了。”唐三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梦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那个黄泉露，”她皱着眉，一脸嫌弃，“简直是毒药。喝一次恶心一次，喝了两年……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种颜色的液体了。”

唐三闻言，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唐梦看着他那表情，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哥……”她眯起眼，“你笑什么？”

“我出地狱路的时候，”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丝狡黠，“往里面动了点手脚。”

唐梦愣住。

“什么……手脚？”

唐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一点小东西。”

唐梦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你——你在里面下毒了？！”

“不是毒。”唐三纠正她，语气一本正经，“只是加了点料。这样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人。”

唐梦：“……”

她想起唐三在史莱克的时候捣鼓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想起小舞姐曾经跟她吐槽过的话——“他这人，表面看着一本正经，实际上蔫坏蔫坏的”。

现在她信了。

“哥哥，”她看着唐三，表情复杂，“你是真的坑。”

唐三挑了挑眉，一脸无辜。

唐梦无语地看着他，心里默默地替以后进地狱路的人点了根蜡。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走了几步，唐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的尽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唐三问。

唐梦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的声音轻了些，“就是……邪月和胡列娜就这样走了。我连个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那个邪月吧，整天臭着张脸，跟谁欠他钱似的。但这两年……好歹也是一起杀出来的。”

唐三没有说话。

他看着妹妹那张有些怅然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邪月走之前在你身边坐了很久？说那个人看了你很久很久才离开？说他走的时候说“忘了也好”？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走吧。”他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有缘自会再见。”

唐梦“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有缘自会再见吗？她不知道。但她总觉得，好像不应该这样。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唐昊。

唐昊还是那副老样子——破旧的黑色斗篷，饱经风霜的脸，沉默地靠在一块岩石上，像一尊历经岁月打磨的石像。看见两人走来，他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唐梦脸上。

“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简单四个字，却让唐梦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唐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吧。”

唐三和唐梦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嶙峋的岩石逐渐被郁郁葱葱的林木取代，灰蒙蒙的天空也变得明亮起来。空气里不再是血腥和硫磺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花香。

唐梦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漂亮的楼阁，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之间，清幽雅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一丛丛修竹，风一吹，沙沙作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古朴的大字——

月轩。

唐梦愣住了。

她看了看那座楼阁，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穿着破旧斗篷、胡子拉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乡野莽夫”气息的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这地方……怎么看都和爸爸不搭吧？

唐三显然也愣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收起了那点诧异，面色如常地跟在唐昊身后。

月轩的门被推开。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雅致。琴声悠扬，檀香袅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古玩珍器。来往的人穿着讲究，举止从容，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唐梦忍不住又看了唐昊一眼。

她爹正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破旧的斗篷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拖出一道痕迹，几个衣着光鲜的客人纷纷侧目，一脸嫌弃。

唐梦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和唐三交换了一个眼神。

——哥哥，这地方真的是咱爸该来的吗？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兄妹俩用眼神交流完毕，继续跟在唐昊身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唐昊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

房间里，一个女子背对着门站着，正低头看着窗边的一盆兰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发髻高挽，通身都是那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营造的贵气。

唐昊摘下斗篷的帽子。

“月华。”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唐梦从未听过的温柔。

那女子转过身来。

她长得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凌厉的美，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美。她的眉眼之间，隐隐有着和唐昊相似的轮廓，却又比他柔和了太多太多。

她看见唐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成调。

“你……你回来了……”

唐昊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个动作很轻，很笨拙，却让唐月华的眼泪彻底决堤。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孩子。

唐梦和唐三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个人面面相觑，用眼神疯狂交流。

——哥哥，这谁啊？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

——你不是见过爸爸吗？他没跟你说过？

——他从来没提过！

——那你现在知道了？

兄妹俩挤眉弄眼了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唐月华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擦干眼泪，看向唐昊身后的两个人。

唐昊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儿女。

“这位是你们的姑姑。”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柔和，“我的亲妹妹，唐月华。”

唐三和唐梦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

“……姑姑。”

那两个字喊得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唐梦喊完，忍不住又看了唐三一眼。唐三一脸无辜地回看她，那表情分明在说：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这回事。爸爸从来没说过。

哥哥都不知道的事，那她更无从问起了。

唐月华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眼眶又红了。她走上前，仔细打量着唐三，又看向唐梦，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像……”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真像……”

她没说像谁，但唐梦猜，大概是像妈妈吧。

唐月华抬起手，似乎想摸摸他们的脸，又怕唐突，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唐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柔和。

“月华。”他开口，“这两个孩子，要拜托你了。”

唐月华微微一怔，看向他。

“让他们在你这儿待一段时间。”唐昊的声音沉沉的，“地狱路杀出来的，杀气太重。需要沉淀，需要磨砺心性。”

唐梦这才反应过来——她和唐三刚从杀戮之都出来，身上那股杀气和戾气还没完全收敛。平时不觉得，但站在这样雅致的地方，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唐月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丝怜惜和心疼。

“放心。”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在我这儿，正好也让他们陪陪我。”

唐昊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愧疚，不舍，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抬起手，落在唐三肩上，用力按了按。

“照顾好你妹妹。”

唐三点头。

他又看向唐梦，唐梦对上父亲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唐昊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动作很笨拙，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然后他转身，戴上斗篷的帽子，大步朝门外走去。

“昊哥——”

唐月华叫住他。

唐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还会回来的吧？”唐月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唐昊沉默了几秒。

“会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唐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

“爸爸他……”她开口，声音有些轻，“又要走了吗？”

唐三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唐月华走到两人身边，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

“他会回来的。”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唐梦抬头看她。

这个刚刚认识的姑姑，眉眼温柔，气质雍容，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可她看着唐梦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是心疼。

“好孩子。”唐月华轻声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唐梦愣了一下。

苦吗？

她想不起来。

玄木林的记忆是温暖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对她很好。后来遇到了哥哥，遇到了小舞姐，遇到了史莱克的大家。再后来……再后来就是杀戮之都，两年暗无天日的厮杀。

可再往前呢？

好像有一段空白。一段她想不起来，却总觉得很重要的空白。

“走吧。”唐月华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这儿环境清幽，适合静心。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来。”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月白色的裙摆在光滑的地板上轻轻拂过，带起一阵淡淡的幽香。

唐三跟了上去。

唐梦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爸爸走了。

邪月和胡列娜也走了。

那些在杀戮之都一起厮杀的日子，好像一场梦。

她收回目光，跟着哥哥和姑姑的背影，走进了月轩更深的地方。

琴声还在悠悠地响着。

檀香袅袅，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