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之都?
唐梦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杯,与唐三对视了一眼。茶是唐昊泡的,粗劣的叶片在沸水中舒展,散发出苦涩而质朴的气息。父亲不爱那些精致的茶艺,玄木林的事后,他似乎只想用最简单的方式,把从前亏欠的陪伴一点点补回来。
“好端端的,去那里做什么?”
唐梦不解。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光听名字,就不难想象那不是什么坦途。
唐昊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壶,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在粗陶杯沿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里,试炼的机会多。”
他的声音低沉,像钝器刮过岩石。
“但伴随的危险也多。”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面前的一双儿女。唐三已脱去少年的青涩,蓝发如瀑,眉眼间隐隐有了当年阿银的温润与唐昊的锋锐。
而唐梦……
她静坐在那里,深红的长发垂落肩侧,额心那枚隐去的花钿在烛火下偶尔闪过极淡的金色流光。
她太安静了。
自从苏醒以来,她一直是这样。不追问,不抱怨,不流露任何激烈的情绪。唐昊知道,那不是释然,是把所有的疑问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
“如果能杀出来,”他收回视线,“就能获得杀神领域。”
他解释得极简。杀神领域,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威压。得之,魂力与意志都将脱胎换骨;失之,便是尸骨无存,连收殓的人都不会有。
唐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是爸爸说的,”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迟疑,“我愿意一试。”
唐昊看着他。这个从小未曾养在身边的长子,如今已经能独自做出这样决绝的选择了。他没有劝阻,甚至没有露出欣慰或担忧的神情。在这条路上,父亲能给的,从来只有沉默的陪伴,而不是庇护。
他的目光转向唐梦。
唐梦垂着眼,盯着杯中渐渐凉透的茶汤。她感觉到父亲的视线,抬起头,没有犹豫。
“我也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要变强。”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唐昊和唐三都知道。
“进了杀戮之都,在外面就使用你们的第二武魂。既是隐藏身份,也能锤炼你们对第二武魂的契合度。”
唐昊看着两个孩子道。
唐梦却顿了一下。她看着掌中浮现的那柄锤。它不是她惯用的武魂,不是那朵与她共生共长的彼岸花。但光是昊天锤这三个字,似乎都能靠蛮力砸出一条路。
“……好。”
她不再多言。既然要隐藏身份,那就从头开始。彼岸花太醒目,太容易被人认出。
教皇殿。
胡列娜跪在阶下。她的身侧,是同样跪伏的邪月。比比东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幽深的紫眸不起波澜。
“杀戮之都。”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比比东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些年轻人了。
她见过邪月的锋芒,那时的邪月是一柄出鞘的利刃,锐不可当。可此刻跪在阶下的这个人,已经收刃入鞘。那鞘里,有没有刀,她竟有些不确定了。
“……杀戮之都比迷踪大峡谷危险十倍。”
她收回思绪,语气依旧淡漠。
“无长老陪同,生死不论。”
胡列娜叩首:“学生明白。”
比比东没有再问。她抬起手。侍立一旁的菊斗罗月关躬身退下,片刻后捧回两只金丝楠木匣。
匣开。
第一只,躺着一块通体绯红、隐隐有流光转动的头部魂骨。那是她为胡列娜备下的。
第二只——
比比东正要开口。
“冕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邪月抬起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许久不曾开口的人,却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学生斗胆求一块飞行魂骨。”
比比东顿住了。
她看着邪月。那双赤瞳里没有祈求,没有忐忑,只是平静地等待一个答复。
“这块魂骨,”她示意匣中另一块泛着暗银光泽的臂骨,“于你的提升,远胜任何飞行魂骨。”
飞行魂骨——不过是一道额外的机动手段,对强攻系魂师而言并非必需。
比比东沉默了很久。
阶下的年轻人没有再说一个字。他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试图说服,只是跪在那里,等待一个结果。
那姿态近乎固执。
而她竟从这份固执里,读出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祈求。
“……准了。”
她阖上眼。
菊斗罗将匣中暗银色的魂骨取出,递至邪月身前。他双手接过,叩首谢恩。动作从容,没有半分失仪。
可比比东没有再看。她忽然不想知道他要那飞行魂骨做什么。
走出教皇殿时,天已经擦黑了。胡列娜跟在邪月身后,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哥。”
邪月脚步不停。
“你为什么要那块飞行魂骨?”
她问得直接。那块臂骨对哥哥的提升有多大,她再清楚不过。放弃那样的机会,只换一道飞行技能——
“总得有用处。”
邪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如水。
“什么用处?”
他没有立刻回答。
胡列娜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她偏头去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映着远处渐沉的天色和武魂殿巍峨的轮廓。
“……是决赛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史莱克那个食物系魂师,有飞行的能力。他们就是用那个,逃出了妖魅的领域。”
胡列娜愣住了。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个。
那场比赛于哥哥而言早已是遥远的梦魇。红雾、尖叫、血……他以为哥哥早已把那些碎片拼命压在记忆最底层,不去触碰,不去回想。
但他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对手的战术,敌人的技能,那些让他失败、让他无力、让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缺口。
他都记着。
“还有——”
邪月顿住了。胡列娜看着他的侧脸。暮色里,那轮廓冷硬如刀裁,可他的睫毛轻轻垂下去,像是被什么极轻极重的东西压住了。
“……那年和她一起找倾世彼岸花。”他的声音更轻了,“被魂兽袭击,掉下裂缝的时候。”
那时他就在想,如果有飞行技能,他们是不是就能脱险……
杀戮之都边境,天是灰的。
不是寻常阴天那种温柔的灰白,是沉甸甸的、压在人头顶三尺处的铅灰,透着隐隐的血色。风从看不见的远方吹来,带着铁锈与腐肉混杂的气息,让人喉咙发紧。
唐昊停下脚步。
他身后,唐三和唐梦并肩而立。
这是一家酒馆。酒馆的门半敞着,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以及一阵阵粗嘎的、像砂纸摩擦般的笑闹声。门口没有招牌,没有标识,只有门槛上那层洗不掉的、黑褐色的印渍,在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里不是寻常的饮酒作乐之地。
唐昊推开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嘶鸣,像垂死之人的哀嚎。酒馆内的嘈杂声停了一瞬,几十道或浑浊或阴鸷的目光同时扫过来,在他们三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又收了回去。
在这里,多管闲事的人活不长。
唐昊径直走向吧台。酒保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左眼眶空洞,只余一只浑浊的右眼。他看了唐昊一眼,什么也没问,从吧台下取出三只陶杯。
杯中是暗红色的液体。
粘稠,腥甜,像未凝的血。
“黄泉露。”
唐昊将两只杯推到唐三和唐梦面前,自己端起第三只。
“杀戮之都的门票。”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也是毒药。”
唐三低头看着杯中那片暗红。液面倒映着酒馆昏黄的烛光,也倒映着他自己平静的脸。他端起杯,凑近鼻端——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几乎让他作呕。
他面不改色。
唐梦站在他身侧,捧着那只粗陶杯,指节微微泛白。
她闻到了。那不是酒。那真的是血。不知是谁的血,不知是多少人的血,被以某种诡异的方式凝成这一杯腥稠的液体,盛在这脏污的杯里,等人饮下。
她有些挂不住脸。
不是恐惧。是本能的反胃。她从小在玄木林长大,饮过露水,喝过山泉,尝过师兄师姐从外面带回的各种新奇饮品。但她从未喝过血。
不是她天真。是师父把她护得太好。
“……喝吧。”
唐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却沉得像压在她肩上的手。
唐三看了妹妹一眼。
他的眼中有担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某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
眼一闭,心一横,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喉结滚动。空杯落在吧台上,发出闷响。
唐梦深吸一口气。
她捧着杯子,闭上眼,学哥哥的样子,仰头——
暗红的液体涌入喉咙。
腥甜。滚烫。像一口饮下了浓稠的、尚未凝固的血。它顺着食道滑下去,不是流,是烧。每一寸经过的地方都像被灼红的烙铁烫过,留下撕裂般的痛楚与一种诡异的、酥麻的战栗。
她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吐。
唐三递过来一块帕子。她接过,用力捂住嘴,把那股翻涌上来的呕吐感硬生生压回去。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玩意儿,这辈子不想喝第二次。
唐昊看着他们。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他只是把空杯放回吧台,转身,面向那扇低矮阴森的门。
门后,是另一片天地。
“进去之后,生死全在自己。”
唐三抹了一把嘴角,握紧了袖中暗器的机括。
唐梦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不适压进胸腔最深处。
门在她面前推开,门后的世界,没有光……
“两位是新来的?”
一道女声从侧前方传来,不疾不徐,带着某种职业性的疏离与洞察。
唐梦眯起眼,适应着门后昏暗的光线。
说话的是一个高挑的女人。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裙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唇色是那种危险而优雅的紫红色。她站在那里,与周围扭曲、癫狂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只误入狼群的猫。
“我是杀戮之都的向导。”
她微微欠身,姿态从容。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两位处于新手保护期。在此期间,任何主动攻击你们的行为都会触发禁制。”
她的目光在唐三和唐梦脸上掠过,没有多余的好奇。
“请随我来。”
她转身,高跟鞋在斑驳的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拍。
唐梦跟上她的脚步,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第一眼,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地狱。
石柱上绑着的人还在呻吟,胸膛被剖开,内脏袒露在外,却还没有断气。墙角蜷缩的人形看不出性别,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双手仍在无意识地抓挠地面,指甲尽数剥落。两个浑身浴血的男人为半杯黄泉露扭打在一起,拳脚到肉,骨裂的脆响混在粗重的喘息里,像某种野蛮的节拍。
没有人围观。没有人劝阻。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在这里,厮杀、死亡、绝望,都是日常。
唐梦的胃又开始翻涌。她用力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不要怕。不要躲。不要移开目光。这里是修罗场。她要在这里,活下去。
身后,唐三的目光始终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杀戮之都比他想像的更凶险。那些暗处的目光,带着贪婪、算计、赤裸裸的恶意,像无数条吐信的毒蛇,盘踞在每一根立柱的阴影里。
他捏紧了袖中的暗器。
就在这时——
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
唐三眼疾手快,手腕一翻,三枚透骨钉脱手而出,直取那道黑影!
“当——!”
金属交击的脆响在狭窄的巷道炸开。
一枚飞刀横空而至,精准地撞偏了唐三的暗器。
那偷袭者的胸口——
另一枚飞刀已经深深没入,直没至柄。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哑的呜咽,然后像一袋湿漉漉的沙袋,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扬起一地灰尘。
死了吗……
唐梦看着脚边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缓缓回头。
逆光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收回投掷飞刀的右手。
那双曾经妩媚、此刻却冷如寒潭的眼眸。
胡列娜!
唐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几乎下意识地侧过身,半挡在唐梦面前。然后他看见了妹妹的表情——
唐梦望着胡列娜,眼神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陌生。就像在看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陌生人。
“……多谢。”
她先开口,声音平稳。
胡列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没有看唐三,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曾经顾盼生姿的眼睛,如今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踏着高跟鞋,从两人身侧走过。脚步清脆,全程无话。还有她的眼神——不是傲慢,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可怕的……
空。
像心底所有的东西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仍然在呼吸、在战斗、在活下去的躯壳。
唐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道转角。
“……那位啊。”
向导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响起,带着一丝见惯风浪的悠然。
“最近杀戮之都的名人。胜率百分百,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她顿了顿。
“外号‘地狱使者’。”
唐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胡列娜消失的方向,投向巷道更深处的黑暗。
胡列娜来了。
那——
那个人是不是也……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看向唐梦。她已经收回了视线,神情专注而平静。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偷袭与反杀,似乎并未在她心底留下任何涟漪。
她不记得,她什么都不记得。
唐三垂下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一团揉皱了的纸,摊不开,也抚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