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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声响，在粘稠死寂的红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不祥。

唐梦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偶人，直挺挺地、毫无生气地，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擂台地面上。

深棕红色的长发散开，如同破碎的蝶翼。她胸口处，那被心魔幻化的能量刺刃贯穿的“伤口”，在现实层面显化，并非明显的破洞，而是衣衫下一片急速蔓延的、触目惊心的深色湿痕，并且迅速扩大——那是内部脏器严重受损、生命力疯狂流逝的征兆。

鲜血，温热的鲜血，从她身下汩汩涌出，不受控制地蜿蜒流淌，很快在她身周形成了一小片刺目的血泊。

那流淌的鲜血渗入地面后，并未被寻常的石板吸收或凝固，反而如同拥有了生命般，迅速“生长”出一簇簇细小而妖异的、血红色的彼岸花虚影！

这些由她生命精血滋养出的花朵，比她的武魂虚影更加凝实，更加凄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死亡之美，在她身周无声绽放，仿佛在为她铺设一条通往幽冥的归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邪月、唐三、胡列娜，三个人如同被最强大的定身魂技击中，僵立在原地，瞳孔放大，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震惊、茫然与无法置信之中。

“不……小梦……？”

邪月最先从这恐怖的死寂中挣脱出来，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他赤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和血色花朵中心那个了无生气的纤细身影，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驱动。

他跪倒在她身边。双手悬在空中，竟有些不敢触碰。她身下的血是那样红，那样刺眼，映得她本就苍白的脸如同透明的水晶，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他左手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肩颈，将她冰凉的上半身微微托起，拥入自己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的怀中。右手则毫不犹豫地、颤抖着按在她血迹最浓重的心口上方，他甚至不敢直接按压伤口，体内所剩无几的魂力如同开闸的洪水，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涌入她冰冷的身躯！压榨出经脉中最后一滴魂力！

邪月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唐梦的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因魂力透支和极致的恐惧而微微痉挛。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为什么……只是比赛……一个比赛……不能死！绝不能就这么消失！他要救她！用尽一切，哪怕耗尽自己的生命，也要留住那一线生机！

然而，他输入的魂力如同石沉大海。唐梦的身体像是一个漏了底的容器，再多的魂力涌入，也留不住分毫，反而加速了她生命气息的流逝。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几乎快要消失。

唐三直到此刻，才仿佛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从头浇下，才不得不接受眼前残酷的现实！他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想推开那个抱着妹妹的邪月，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挽回。

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不是因为杀阵的压制，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认知——他救不了她。

他看着妹妹被邪月抱在怀里，看着邪月那不顾一切输送魂力的疯狂模样，看着妹妹身下那片刺目的血和妖异的彼岸花……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无声地冲破眼眶，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胡列娜站在原地，容颜此刻苍白如纸。

她自诩从小在武魂殿见惯风浪，心智坚韧，冷静自持。可眼前这一幕……那肆意蔓延的鲜血，那绝望绽放的血色彼岸花，哥哥那从未有过的、濒临崩溃的疯狂与脆弱，还有唐三那无声的、却仿佛能淹没一切的悲痛……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又冷又痛。

一股酸涩直冲鼻尖，视线迅速模糊。她试图控制，可眼泪却完全不听使唤，如同断线的珠子，簌簌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为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邪月怀中的唐梦，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

那双曾经灵动璀璨、盛满好奇与生机的深棕红色眼眸，此刻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但里面已经没有了光彩，只剩下大片空洞的灰暗，瞳孔涣散，焦距模糊，仿佛倒映着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她的目光似乎很努力地想移动，先是极其缓慢地，落到了不远处的唐三脸上。

唐三对上她涣散的眼神，心脏猛地一抽。

唐梦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僵硬的抽动，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碎。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红雾的流动声掩盖：

“……哥哥……我……我……想……回家……”

回家……

唐三猛地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他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得无法成言，只能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好……好……哥哥……带你……回家……”

周围的杀阵红雾，开始明显地震荡、消褪，如同退潮般，露出了外界模糊的光影和隐约的喧嚣。阵法因“祭品”的濒临死亡而即将解除，可这份“生机”，却要用他妹妹的生命来换取！

邪月听到了唐梦那微不可闻的话语，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近她冰冷的唇，赤瞳中满是血丝和哀求，声音却反常地平静，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小梦……小梦……你别睡……求你……别睡……”

可那平静的表象瞬间破碎，比话语更先汹涌而出的，是他眼角滚落的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唐梦灰败的脸颊上，混入她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里。

唐梦似乎感觉到了那滚烫的湿意，涣散的眼珠又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准了邪月近在咫尺的脸。她的嘴唇嚅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涌出的嘶声。

“……阿……月……” 她用只有他才能勉强捕捉的气音唤道，这个称呼，陌生又熟悉，仿佛穿透了遗忘的迷雾，来自某个被埋葬的时空。

邪月浑身剧震，死死屏住呼吸。

“……不……要……杀……” 她的声音断续，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执念，“……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对不起你……

误会你，恨你，将所有的痛苦都归咎于你……

到最后，还要让你看着我死去……

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或者，想给他留下一个好看一点的笑容，就像以前在森林里、在篝火边那样。可她努力牵动嘴角，却只扯出一个更加破碎、更加吃力的弧度，比哭更让人心碎。

邪月的面容在她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晃动、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朦胧的光影。但她还是看见了，看见了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痛苦与绝望。

她积攒起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那只没有被邪月握住的、染满自己鲜血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了起来。

指尖冰凉，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片凋零的花瓣，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生机。

她努力地、朝着邪月脸颊的方向，伸去。

没有力气了，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指尖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带着血污，带着她生命最后的余温，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碰触到了一下邪月被泪水浸湿的皮肤。

然后，那手，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失去了所有支撑，骤然一沉，重重地、了无生气地，跌落下来，打在邪月无措地摊开、想要接住她的另一只手上。

“啪。”

一声轻响。

同时，唐梦一直强撑着的头颅，也终于无力地歪向一侧，靠在了邪月的臂弯里。

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停止了。

涣散的瞳孔，彻底定格，倒映着红雾消散后天际惨淡的光，空洞而无神。

“小梦……？”

邪月的声音带着一种茫然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沉睡。

“小梦……？”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开始发抖。

没有回应。怀里的人，冰冷，沉寂。

“不……小梦……小梦！” 他猛地收紧手臂，惊慌失措地喊着她，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嘶哑的、绝望的呐喊，“小梦你醒醒！你看看我！小梦——！！！”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逆流、冻结！深入骨髓的冰冷从脚底直冲头顶，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慌和灭顶般的绝望，如同最黑暗的潮水，将他彻底吞噬。

胡列娜仰起头，紧紧闭上了眼睛，泪水却依然顺着脸颊疯狂流淌。她不忍再看。

唐三踉跄着上前，一把推开了几乎陷入癫狂、死死抱着唐梦不肯松手的邪月。他的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决绝。

他将妹妹冰凉柔软、再无生息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杀阵的红雾已经消散大半，震天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唐三抱着唐梦，缓缓站起身。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倒下的孤松，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沉重无比。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邪月，也没有看泪流满面的胡列娜，更没有看周围的一切。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中妹妹仿佛沉睡的、却再也不会醒来的容颜，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一遍遍，如同梦呓般重复：

“好……小梦……哥哥带你回家……”

“我们回家……”

“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朝着擂台边缘，朝着史莱克学院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逐渐清晰的天光下，拉出长长的一道，孤寂而决绝。

邪月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满身鲜血，大部分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呆呆地望着唐三抱着唐梦逐渐远去的背影，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追上去，想要抢回那个冰冷的身躯，想要再确认一次……是不是还有奇迹？

可他刚一动，五脏六腑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魂力彻底枯竭，身体虚软得如同烂泥，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朝着那远去的方向，手指痉挛般抓握着空气，却什么也抓不住。

“嗬……嗬……”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地上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他机械地低头看去。

是那枚红宝石项链魂导器。不知何时从唐梦身上脱落，滚落在血泊边缘，宝石表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却依然在渐亮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点执拗而凄艳的微光。

少女的……遗物。

邪月颤抖着手，将它捡起，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宝石硌得掌心生疼，那上面属于她的血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即将彻底散去的温度。

就在他握住红宝石项链的刹那——

“轰——！！！”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混乱到极致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又如同被强行凿开的冰封火山，毫无征兆地、粗暴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玄木林蓊郁的树木，松衍温和的笑容，活泼热情的“师兄师姐”，温泉氤氲的水汽和靠在自己手臂上安心睡去的侧脸，篝火跳跃下她明亮的眼眸和递来的野花，离别时她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倾世彼岸花晶莹的光芒，相思断肠红认主时的悸动，她将红宝石魂导器交给自己时的羞涩与认真……

还有……玄木林冲天而起的火光与喊杀……以及随之而来的、头部剧烈的钝痛和随之而来的大片空白……

无数画面、声音、情感、气息……破碎的、连贯的、清晰的、模糊的……争先恐后地涌现、碰撞、炸裂！

“啊——！！！”

邪月发出一声非人的、痛苦到极致的嘶吼，双手死死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巨大的刺激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穿他的灵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爆！气血疯狂逆涌！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与唐梦留下的血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紧握着红宝石项链的手，无力地松开，项链滚落一旁，在血泊中微微闪光。

只有那逐渐消散的最后一点红雾，和天际惨白的光，冷漠地笼罩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