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段交织着甜蜜、忐忑与朦胧期待的回忆中抽离,重新跌入冰冷残酷的现实,唐梦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早已流干,眼眶干涩发红,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唐三和小舞已经完全僵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在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只有唐梦那过于平静、却字字泣血的声音,还在空气中留下冰冷的余韵。
小梦……和那个武魂殿的邪月……竟然有过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那些并肩作战、生死相依、暗生情愫、互赠信物的点滴,与他们后来所知的血海深仇,形成了如此触目惊心、惨烈到极致的对比。这哪里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这分明是一把早已埋下、如今才彻底显露锋芒、将人心凌迟的钝刀!
小舞只觉得心脏被紧紧揪住,一阵阵发疼。她看着唐梦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所有的光似乎都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走上前,伸出双臂,将浑身冰凉、微微颤抖的唐梦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暖她,用无声的陪伴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唐三的喉咙发紧,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骨节捏得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以及对武魂殿滔天恨意的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小心,生怕再刺激到妹妹分毫:
“后来……松衍前辈她……”
唐梦的身体在小舞怀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在小舞肩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噩梦般的画面。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是痛到极致后灵魂抽离般的死寂,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再后来……”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当我按照师父的吩咐,在外面小镇采买了许多东西,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赶回玄木林,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想要好好为他践行的时候……”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回忆起那炼狱般的一幕,仿佛又重新置身于那天崩地裂的绝望之中。
“我看见的……是燃烧的森林,是倒塌的古木,是……是漫天飞舞的、属于武魂殿的旗帜和魂师身影!他们……他们在围剿我的家!围剿我的师父!那些熟悉的、亲切的师兄师姐们……倒在了血泊里……”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瞳孔缩紧,仿佛又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听到了凄厉的哀鸣。
“而那个人……邪月……” 这个名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刻骨的寒意与剧痛,“他就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对月刃……冷得像一块冰……我亲眼看着……看着他将月刃……亲手、毫不犹豫地……贯穿了我师父的胸膛……”
“噗——”
仿佛利刃入肉的幻听在耳边炸响,唐梦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像是那致命的一击也同时穿透了她的心脏。她开始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小舞心疼得眼泪直掉,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她,一遍遍轻抚她的背脊:“小梦,小梦,不想了,我们不说了,不说了……”
唐三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暴戾的杀气几乎要冲破屋顶!
武魂殿!邪月!他们竟然……竟然如此赶尽杀绝!连玄木林那样与世无争的净土都不放过!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等你”、“独一无二”的混蛋,竟然就是亲手杀害她至亲的刽子手!这何止是背叛?这简直是世间最残忍、最恶毒的凌迟!
好半天,在唐三和小舞无声的抚慰下,唐梦才勉强平复下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生理性战栗。她从小舞怀里微微退开一点,脸色白得像鬼,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一切……”她喃喃道,声音飘忽,“可现实就那么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血流成河,家破人亡……而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我师父的……身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我拼了命地逃……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只知道要离那里越远越好……我好像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他在追我……一直追……”
“我慌不择路,跌跌撞撞,不知怎么就跑到了玄木林最深处、最古老的‘祖木’——远古玄木那里……我知道那里蕴藏着玄木林最本源、最强大的力量,是师父说过绝对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忌……可那时候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想报仇!我想借助那股力量,给师父报仇!给师兄师姐们报仇!”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冲向了玄木……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只是拼命地将自己的魂力、将所有的怨恨和不甘灌注进去……然后……然后我就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力量轰然爆发!”
“那力量太强了……强到根本不是我能承受的……我只记得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巨大的冲击将我狠狠震飞出去……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她疲惫地摇了摇头。
“等我再次恢复一点意识,发现自己被冰冷的水流冲到了不知名的河滩上,浑身像是散了架,魂力枯竭,记忆混乱……再后来,就是二龙老师发现了我,把我带回了她的学院……”
后面的事情,唐三和小舞大概也都知道了——柳二龙学院的浑浑噩噩,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的渐渐振作,以及在武魂殿总决赛上,与邪月的再次重逢……那对她而言,恐怕是比噩梦更恐怖的现实。
唐梦讲述完了。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
空气再次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唐梦忽然抬起头,看向唐三和小舞,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哥哥……小舞姐……这个事情,关于玄木林,关于师父,还有……我和他之前那些……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尤其是……爸爸和妈妈。我不想他们……再为我担心了。”
她害怕父母知道她曾与仇人有过那样一段过去,会自责,会心痛,会恨不得代她承受所有苦难。
唐三和小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痛楚与理解。他们郑重地点头。
“我们答应你,小梦。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唐三的声音嘶哑。
小舞也用力点头,紧紧握住唐梦冰凉的手。
唐三稍微冷静了些,想起一个问题。小梦是在玄木林长大,那她的魂环……是如何获取的?玄木林的魂兽,不都是她的师兄师姐吗?
他还没问出口,小舞似乎已经想到了,轻轻碰了碰唐三的手臂,微微摇头。
她不能说,作为十万年魂兽化形,她更能理解魂兽与人类之间那种复杂的关系。在玄木林那样的地方,唐梦的魂环来历,恐怕……
果然,唐梦仿佛知道他们的疑问,低声道:“我的魂环……是师父给的。玄木林的力量很特殊,师父以自身本源之力,结合林中积蓄的草木精粹,为我凝聚了最适合彼岸花武魂的魂环。所以……我没有猎杀过任何魂兽。”
唐三心中了然,同时也更加震撼于松衍前辈对小梦的疼爱,以及玄木林力量的神奇。他没有再多问细节,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妹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与滔天的怒火。他走到唐梦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认真,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小梦,别怕。我们一定可以打进总决赛!一定可以站在武魂殿面前!到那时——” 他眼中寒光凛冽,“哥哥带着你,我们一起去!亲自,为松衍前辈,为玄木林的所有生灵,讨回这笔血债!”
亲手报仇!
这几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唐梦几近枯竭的心田。她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看着哥哥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毫无保留的支持,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出现裂痕,鼻尖一酸,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有了依靠。
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看着哥哥,又看看小舞,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看到她有了回应,唐三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他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试图驱散房间内过于沉重的阴霾。
“好了,别伤心了。”他拍拍唐梦的肩膀,“等这次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结束,不管结果如何,哥哥都带你回家!我们回圣魂村,去找爸爸!他看到你平安回去,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回家……爸爸妈妈……
这两个词,对从小在玄木林长大、后又颠沛流离的唐梦来说,有着难以言喻的魔力。那是她血脉的归宿,是风雨过后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看着哥哥温暖的笑容,感受着小舞紧握的手传来的力量,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眼底的冰霜,似乎也融化了些许。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唐三和小舞,努力地,露出了一个虽然依旧苍白脆弱,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