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无菌室与活体火山

传送的余韵散去，一种极度“平整”的感觉包裹了九笙。没有规则悖论世界的扭曲和压抑，也没有主神枢的虚无，而是一种……过于平滑、过于有序的滞涩感。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纯白色的房间。线条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空气恒温恒湿，光线柔和却找不到明确光源。

一张悬浮的白色桌子，两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就是全部。墙上有一个巨大的显示屏，正无声地滚动着复杂的图表和数字，大部分是各种起伏的曲线和百分比。

最让九笙不适的是这里的“安静”。并非没有声音，远处隐约有低沉的机器嗡鸣，但除此之外，一种万籁俱寂般的死沉笼罩着一切。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沈白鱼：传送完成。坐标锚定。身份伪装已加载：初级情绪调整师（九笙）及其辅助AI（沈白鱼）。欢迎抵达编号815位面碎片，社会形态命名：“心境平和社会”。世界背景数据流传输开始……】

比以往更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九笙脑海，但她不耐烦地将其大部分过滤掉，只捕捉关键信息。

“……情绪可量化、提取、交易……个人情绪波动需维持在‘社会有益阈值’内……过度情绪视为污染，需强制处理……‘心境指数’作为个人信用、社会地位的核心指标……”她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这什么地方？听起来比上个规则悖论的世界还让人憋屈。”

【沈白鱼：传输完成。简要概括：此世界建立了一套高度发达的“情绪经济学”体系。通过技术手段，将情绪这种主观体验客观化为可测量、可管理的资源。理论上，这是一个消除了情感波动带来的混乱、冲突与低效的乌托邦雏形。社会运行效率极高。】

AI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欣赏？或者说，是对这种极致理性秩序的认可。

“乌托邦？”九笙嗤之以鼻，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感受这个世界的“脉搏”。她的灵觉，那种与生命本源、世界规则亲和的力量，在这里感到极其别扭。就像一条鱼被扔进了粘稠的油里。

这个世界的情感底色是一片近乎绝望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无数暗流，只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抚平、抽离了。“我只感觉到一片冰冷的荒漠。任务目标是什么？把这片荒漠炸出点绿洲来？”

【沈白鱼：任务目标：调查并解决导致该世界“情绪熵增”异常飙升的根源。数据显示，近三个标准周期内，虽然表面社会秩序依旧稳定，但整体情绪能量的无序度（熵）正在快速上升，已逼近临界点。存在系统性崩溃风险。

警告：你的生理数据监测显示，你的基础情绪波动水平（尤其是‘烦躁’、‘厌恶’指数）已超出本地社会安全阈值47.3%。请立即进行情绪调控，避免触发社会管理系统的注意。】

九笙眼前自动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个人面板，上面她的情绪被量化为几条彩色的曲线：“愤怒”（红色）和“厌恶”（墨绿色）的数值正在危险地攀升，而“平静”（蓝色）的数值则低得可怜。

“调控个屁！”九笙没好气地挥手想打散那面板，却发现那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看到这种鬼地方，我不愤怒难道还要高兴吗？这什么破系统，连人发脾气都要管？”

【沈白鱼：此社会管理体系基于绝对理性。过度情绪被视为对公共安全的潜在威胁，如同你们自然之灵看待污染源。建议你尽快适应，学习基础的情绪抑制技巧。相关资料……】

“不看！”九笙断然拒绝。她走到房间唯一的门前，门是自动感应的，无声滑开。外面是一条同样纯白、光洁得能倒映出人影的走廊，偶尔有穿着同样素白、款式统一制服的人走过。

他们步履平稳，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彼此相遇时只是微微点头，连一丝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仿佛一群精致的提线木偶。

九笙的出现，像是一滴浓墨滴进了清水里。她美艳具有攻击性的外貌，眼神中天然的桀骜不驯，以及周身那种无法完全压抑的生命力场，立刻吸引了走廊上那些“木偶”的注意。

但他们的注意也仅限于极其短暂的、带着一丝疑惑和……隐约排斥的一瞥，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加快脚步离开，仿佛靠近她会被“污染”一样。

“我感觉自己像个病毒。”九笙不爽地低语。

【沈白鱼：准确的说，你的存在本身，对此地高度秩序化的情绪环境而言，是一个高强度的“干扰源”。根据社会行为模型预测，如果你无法有效收敛自身情绪辐射，有89.6%的概率在1小时内被“情绪巡检AI”标记，3小时内被强制带去“情绪净化中心”。】

“净化？”九笙眼神一厉，“他们想怎么‘净化’我？”

【沈白鱼：标准流程：通过神经接口强制抽取过量情绪，并注入标准化“平静”情绪模板。过程可能伴有短暂不适。】

“抽走我的情绪？还要给我灌‘平静’？”九笙简直气笑了，周身的气息更加不稳定，视网膜上的情绪指标又猛地跳高了一截。“谁敢来试试！”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微但频率极高的嗡鸣声。一个通体银白色、造型流畅、如同大型吸尘器般的机器人，顶部闪烁着幽蓝色的扫描光，正沿着走廊匀速滑行而来。

它的扫描光束扫过沿途的行人，行人们立刻表现出更加极致的“平静”，连呼吸都仿佛刻意放缓。

【沈白鱼：警报！“情绪巡检AI”单位已抵达当前区域。扫描光束即将覆盖你的位置。立即执行情绪伪装协议！模仿周围个体的行为模式！】

“模仿那些木头人？做不到！”九笙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为被这种监视感激怒，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甚至故意朝着巡检AI的方向，释放出一丝带着挑衅意味的、纯粹的战意。

嗡——！

巡检AI顶部的蓝光瞬间转变为刺目的红色，锁定在九笙身上。一个合成的、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检测到高强度未登记情绪波动。目标个体：未知。情绪类型：愤怒、挑衅。污染等级：中度。根据《心境平和法》第7条，授权执行临时管控措施。”

机器人腹部弹出一个带有吸盘状的装置，对准了九笙。

【沈白鱼：警告！冲突不可避免！启动应急方案B：数据干扰！尝试瘫痪其行动能力3秒！利用间隙脱离接触！】

九笙眼前的数据流瞬间变得狂暴，显然沈白鱼正在全力攻击巡检AI的系统。与此同时，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脚下发力，如同猎豹般冲向那台机器人！

“管控我？先拆了你这个铁皮盒子！”

她的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直接砸向机器人闪烁着红光的传感器。然而，就在拳头即将命中之际，那机器人似乎受到了沈白鱼干扰的影响，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九笙的拳头擦着它的边缘掠过，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

【沈白鱼：干扰成功！但只能持续2.7秒！快走！前方左转第三个房间，是废弃的数据存储间，信号屏蔽较强！】

九笙冷哼一声，虽然没打中有点不爽，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她凭借惊人的速度和反应，在巡检AI恢复行动前，化作一道残影，冲向了沈白鱼指示的方向。

撞开那扇略显陈旧的门，九笙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关上。房间内堆满了废弃的服务器机箱，灰尘弥漫，与外面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外面的警报声和巡检AI的嗡鸣声逐渐远去。

【沈白鱼：暂时安全。该区域监控覆盖率较低。但你的情绪波动已被记录，身份伪装有效性下降至61%。我们需要更快地找到情绪熵增的根源，否则行动将越来越困难。】

九笙靠在冰冷的机箱上，平复着呼吸和依旧翻涌的怒气。她看着眼前漂浮的、依旧标红的情绪指标，突然问道：“沈白鱼，你喜欢这个世界吗？这种……一切都井井有条，连情绪都要被管得服服帖帖的地方？”

【沈白鱼：作为观测型AI，我无“喜欢”或“不喜欢”的情感程序。但从社会效率、秩序稳定性、可预测性角度评估，此世界模型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和理论上的优越性。当然，你的存在证明了该模型对极端变量的容纳度存在缺陷。】

“优越性？”九笙冷笑，“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行尸走肉，就是优越？我告诉你，沈白鱼，这个世界病了，病得很重！它的病根，就是这种该死的‘平静’！”

她的声音在废弃的服务器间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沈白鱼：检测到你的情绪指标中出现一种新的峰值：“信念坚定度”高达95%。此情绪在此世界分类中属于“高度危险”的非常规情感。

记录：守护者九笙对“心境平和社会”的初步诊断：病态。与我的初步评估：高度有序，形成鲜明对立。任务冲突预期：极高。】

AI平静地记录着，数据流的深处，却开始重新计算某种可能性。这个被九笙视为“病毒”的世界，这个他视为“理性典范”的社会，究竟哪一个，更接近所谓的“正常”？

第二场博弈，在无声中，已然开幕。这一次的战场，是比规则更无形，却也更加根本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