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之自那日后,整个人都变得沉默了许多。表面上看,他仍是那个偶尔与友人吟诗饮酒的秦家二少爷,可眼底却总藏着一抹难以消散的阴郁。他不再主动提起安柏,甚至有意无意地绕开那个方向的水巷。只是每到夜深人静,那日从窗缝中窥见的画面,安柏压抑的低泣,以及兄长冷静而现实的话语,便会交织着闯入他的梦境,将他惊醒,留下一身的冷汗与挥之不去的郁结。
这日午后,细雨刚停,秦远之独自在书房临帖。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墨滴悄然晕开,污了一角纸面。他正心烦意乱,忽听得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兄长秦江远下衙回来了。
秦远之抬头望去。秦江远身着绯色官袍,未戴乌纱,眉宇间略带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他边走边低声吩咐身后的长随,侧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知怎的,秦远之心中一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兄长这般威严持重,与那日那人对待安柏时的强势……是否在本质上,都是一种上位者的姿态?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安,却又无法遏制地蔓延开来。
他想起兄长拂去兰草上水珠的那双手,冷静而有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若是这双手也如那人那般……也会强行撕裂谁的尊严,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吗?
这想法太过荒唐,也太过不敬,秦远之脸色一白,几乎握不住笔。他慌忙低头,掩饰眼中的慌乱,心跳却愈发急促。
秦江远并未察觉弟弟的异样,吩咐完长随,便信步走进书房。他身上带着雨后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墨香,停在书案前。
"字练得如何?"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带着几分惯有的关切。他随手拿起那张被墨污了的宣纸,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不静,字就难稳。"
他的手指修长,点在墨迹旁,离秦远之的手不过寸许。
秦远之浑身一僵,仿佛那指尖带着无形的压力。这感觉,竟与他窥见那人背影时的心悸隐隐重叠。他喉结微动,声音干涩:"是……方才有些走神。"
秦江远放下纸,目光落在弟弟苍白的脸上,带着审视:"还在想那日的事?"他问得含蓄,但二人都明白所指。
秦远之猛地抬头,迎上兄长深邃的目光,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所有隐秘的念头。他顿时一阵心虚,急忙否认:"没……没有!"
语气之急,反显得心虚。
秦江远静看了他片刻,未再追问,只淡淡道:"过去的事,多想无益。记住为兄的话,恪守本分,方能安稳。"说着,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弟弟的肩。
可这一次,秦远之却像是被烫着似的,猛地向后一缩,躲开了。
秦江远的手悬在半空,气氛一凝。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深沉的审视,紧紧锁住秦远之慌乱躲闪的双眼。
秦远之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心跳如擂鼓,慌忙解释:"我……我手上沾了墨,怕污了兄长的袍子。"
这借口实在勉强,连他自己都不信。
秦江远缓缓收手,负在身后,脸上的倦意似乎被一层薄霜取代。他没有说破,只深深看了秦远之一眼,那目光中有不解,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失望。
"好自为之。"最终,他只留下这三个字,语气平静无波,随即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秦远之才颓然坐回椅中,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抬手掩面,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带着深深的自责。
他知道,有些东西,自那个清晨起就已改变。不仅是他对安柏遭遇的无力,连带着对兄长那份纯粹的敬仰,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阴影。那日所见的强权与欲望,如同一滴浓墨,落进他原本清澈的世界,将一切搅得浑浊不清。
而此时,在另一条水巷深处的小院卧房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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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柏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挣扎,声音嘶哑:"放开我……"
"放开?"孟间低笑,不但没松,反而将他搂得更紧,"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找到你,你觉得……可能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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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哪样?"孟间语气骤冷,手上添了分力道,"安柏,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我的身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逃到哪儿去?"
他猛地将安柏转过身,迫使他迎上自己深不见底、充满占有欲的目光。晨光中,那人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既然让你逃过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从今往后,你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说罢,他再次俯身,封住安柏欲言的唇,将所有的呜咽与抗拒都吞没在一个强势的吻中。
安柏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此微弱。新的伤痕覆上旧的,仿佛要将他彻底烙上专属的印记。
而这一切,都被隔绝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之内。院门外石阶上,那包早已冷透、被遗忘了的桂花糕,不知何时已被雨水浸湿,软塌塌地黏在油纸上,如同某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