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烛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于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孟间抱着安柏,踏过庭院中如水的月华,步履沉稳地走入东宫内室。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安置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榻上。安柏在昏沉中触到微凉的缎面,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孟间为他盖好薄被,正欲起身去倒些热水,却发现安柏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安少爷?”孟间低声轻唤。
安柏并未完全清醒,只是模糊地呓语着什么,眉头微蹙,似是陷入了不安的梦境。他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孟间顿了顿,终是在榻边坐下。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
那时他刚为赌场办完一桩棘手的差事,正靠在“软红轩”对街巷口的阴影里歇息。雨丝细密,沾湿了他的肩头。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从软红轩里走出来的安柏。
安柏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形清瘦,与周遭的软红香土格格不入。他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像是被友人强拉而来,略站了站便提前离席。夜风吹起他的衣袂,昏黄的灯笼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孟间当时并未有什么龌龊念头,只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混迹市井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却少见这般气质的人物。一个模糊的想法掠过心头:这样的人,该是走在青云端上,不知其世界里可有风雨?
真正让孟间决定接近安柏,是随后几日他有意无意的打听。他得知这位安少爷虽出身显贵,却并非纨绔之徒,在衙门当差素有清名,尤其难得的是,他有一副见不得弱小受苦的软心肠。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孟间心中慢慢形成。他并非想攀附权贵,只是想为自己谋一个脱离泥淖、重新做人的机会。安柏,或许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线希望。
时机选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孟间精心设计了自己的“遭遇”,他弄出些看似惊心触目的伤痕,带着满身尘土与疲惫,倒在了安柏回府必经的那条僻静青石板路中央。当那阵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他发出了痛苦而压抑的呻吟。
脚步声停了下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警惕:“什么人?”
孟间艰难地抬起头,让巷口微光恰好照在自己狼狈却难掩五官的脸上,气若游丝:“救……救命……”他眼角余光瞥见安柏微微蹙起的眉头,那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犹豫。
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就在安柏似乎有所决断,可能想唤来巡夜之人时,孟间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向前,并非扑抱,而是伸手虚虚地抓住了安柏的衣摆,随即又像是意识到失礼般松开些许,只是气息微弱地哀求:“公子……行行好……”他将自己编造的身世——父母双亡、遭恶亲欺凌、走投无路——用充满绝望颤抖的语调诉说,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力求真实。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安柏的反应。他看到安柏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清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动容。孟间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放手。”安柏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冷硬。
“求您……给条生路……”孟间没有强求,只是将姿态放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我愿签下死契,为奴为仆,只求一口饭吃,一个安身之所……”他赌的是安柏的恻隐之心,赌他不会对眼前“濒死”的惨状无动于衷。
短暂的沉默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伸了过来,并非搀扶,而是递过一块干净的素白手帕。
“先擦擦脸。还能走吗?”安柏的声音平静无波。
那一刻,孟间知道,他迈出了第一步。
思绪收回,榻上的安柏似乎因为孟间的存在而安稳了些,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攥着衣角的手也缓缓放松,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孟间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烛光柔和地洒在上面。他心中没有那些阴暗的占有欲,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决心。眼前这个人,给了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份知遇之恩,他孟间记下了。
他轻轻吹熄了案头跳跃的烛火,只留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光。然后,他起身退到外间,合衣靠在屏风旁的矮榻上,担任起守夜的职责。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室内一片安宁,只有安柏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回荡。长夜漫漫,但对于孟间而言,这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