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陆知意完全沉浸在修复工作的初期阶段。
每天清晨，她总是第一个抵达修复室。喜欢在正式开始工作前，先静静地坐在《松壑鸣泉图》前，感受这幅古画在晨光中苏醒的过程。墨色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呈现出不同的层次，仿佛能听见数百年前画家运笔时的呼吸。
周四午后，她开始了表面清洁。这是最考验耐心的环节——用特制的软毛刷和吸尘设备，一点点清除几个世纪积累的浮尘。动作必须极尽轻柔，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对脆弱的纸本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她俯身在工作台前，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刷子以固定的角度和力度拂过纸面，带走灰尘，却不惊动墨色。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直到脖颈传来刺痛的酸胀，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近三个小时。
正当她直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时，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一个身影。
傅沉舟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少了几分平日的严肃。手中端着一个白瓷杯，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妙的表演。
陆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随着他的靠近，那些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杂音——走廊的脚步声、远处的电话铃、其他房间的谈话声——瞬间全部消失，只留下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
"傅先生。"她轻声问候。
他走进来，将瓷杯放在工作台旁的空处。杯中飘出清雅的药草香，是洋甘菊茶，温润的淡金色在白瓷的衬托下格外柔和。
"谢谢。"陆知意有些意外他会注意到她需要休息，更意外他会亲自送来茶水。
傅沉舟微微摇头，目光转向画作，眉宇间带着难以察觉的关切。
"表面清洁进行得很顺利。"她主动汇报进展，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温度刚好，带着蜂蜜的微甜，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的疲劳。"按照这个进度，下周就可以开始酶处理清除霉斑了。"
他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画作。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修复台前，低头审视着她的工作成果。画作表面已经比之前洁净许多，松树的苍翠、山石的纹理、流水的灵动都更加鲜明地呈现出来。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左下角的破损处时，陆知意注意到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复杂。那种深沉的情绪，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涌，无声却有力。
"这个破损..."她斟酌着开口，"我会尽力修复，但有些痕迹可能是无法完全消除的。"
她小心地选择措辞，不确定是否该透露那行字迹的存在。这个发现太过诡异，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又该如何向别人解释？
傅沉舟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在那深不见底的注视下，陆知意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仿佛他能看穿她所有的想法和秘密。
"我是说，"她补充道，"每一幅古画都承载着历史，有些痕迹是它生命的一部分，强行抹去反而会损害它的灵魂。"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傅沉舟。他的眼神微微闪动，然后拿出手机，快速输入一行字：
「痕迹是记忆的证明。」
陆知意注视着这行字，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对那幅画——或许也是对他自己——的理解。痕迹不是缺陷，而是存在的证明，是经历时光洗礼后依然坚守的记忆。
"我同意。"她轻声说，"修复不是为了抹杀过去，而是为了让过去能够继续走向未来。"
傅沉舟的唇角似乎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认同的表达。
就在这时，陆知意的手机响起。是沈薇薇的来电。她向傅沉舟投去抱歉的眼神，接起电话。
"知意，项目进展如何？傅总那边没为难你吧？"沈薇薇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在寂静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知意下意识地瞥了傅沉舟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能透过手机听到沈薇薇的问话。
"一切都好，傅先生很支持我的工作。"她回答，同时注意到傅沉舟听到这句话时，眼神有细微的变化。
"那就好！听说他几乎不说话，全靠意会，是不是真的啊？"沈薇薇压低声音，"有没有觉得很压抑？"
陆知意感到一阵尴尬，急忙打断："我正在工作，晚点再打给你好吗？"
挂断电话后，修复室重新陷入寂静。陆知意不确定傅沉舟是否听到了沈薇薇的话，或者听到了多少。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难以解读，但那深邃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探究。
"是我朋友沈薇薇，"她解释道，"她总是担心我工作太投入，忘记休息。"
傅沉舟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指了指茶杯，示意她继续喝，然后又指了指她的肩膀，做了一个放松的动作。
这个简单而体贴的举动让陆知意心头一暖。在这个充满虚伪和谎言的世界里，傅沉舟的沉默反而成为一种真诚的存在。他不用言语表达关心，而是通过行动——一杯恰到好处的茶，一个理解的眼神，一个体贴的手势。
"我没事，只是肌肉有些僵硬，老毛病了。"她说着，轻轻转动脖颈，听到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傅沉舟皱眉，拿出手机又输入了一行字：
「长时间固定姿势对颈椎不好。」
陆知意忍不住笑了："这是修复师的职业病。当我们全神贯注时，常常会忘记时间，忘记疲惫，甚至忘记自己的身体。"
傅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她的工作台。他注意到台面上散落的工具、记录本、还有那本皮质封面的素描本。陆知意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突然一紧——素描本正好翻开在她记录泪痕标记的那一页。
她下意识地伸手合上本子，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傅沉舟抬眼看了看她，没有表示什么，但陆知意能感觉到他注意到了她的紧张。这种无声的观察力让她不安，仿佛在他面前，所有的掩饰都无所遁形。
接下来的半小时，傅沉舟就静静地站在修复室里，看着陆知意工作。他没有打扰，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存在。起初陆知意感到有些不自在，毕竟被人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工作过程并不常见。但渐渐地，她发现这种寂静并不令人压抑，反而成为一种奇特的陪伴。
她继续表面清洁的工作，用特制的海绵轻轻擦拭画作边缘的非画面区域，测试清洗剂的反应。傅沉舟的视线跟随她的每一个动作，专注而尊重，仿佛在观看一场神圣的仪式。
当夕阳的光线开始斜射进室内，为一切镀上金色光晕时，陆知意终于完成了今天的计划工作量。她小心地覆盖好画作，收拾工具，一转身，发现傅沉舟还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窗外。
余晖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在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一刻，陆知意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男人，也许内心承载着比她想象中更重的东西。
"傅先生，"她轻声开口，"您很喜欢这幅画，是吗？"
傅沉舟转过身，目光与她相遇。在夕阳的映照下，他的眼睛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是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工作台，悬手在画作上方，做了一个轻柔抚摸的动作，却没有真正触碰。
「它是我母亲的最爱。」他在手机上打下这行字，递给陆知意。
这是傅沉舟第一次主动提及与这幅画相关的个人信息。陆知意注视着这行字，突然明白了他对这幅画的执着从何而来。
"她很懂画？"她轻声问。
傅沉舟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过去的某个片段。他缓缓点头，然后又输入：
「她说画中有宁静的力量。」
陆知意看向《松壑鸣泉图》。在夕阳的余晖中，画中的松树仿佛随风轻摇，山涧的流水似乎潺潺有声。确实，这幅画有着一种超越时空的宁静气质，能让人在喧嚣中找到内心的平静。
"她说得对。"陆知意微笑道，"文徵明的画作总是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看他的画，能让人忘记俗世的烦恼。"
傅沉舟注视着她，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知意完全意外的事——他向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优雅的旧式礼节。
这个举动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仿佛跨越时空，来自另一个时代。陆知意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当他直起身时，眼神中的疏离感似乎减少了几分。他指了指时间，又指了指门口，示意她应该下班休息了。
陆知意点点头，开始最后的收拾工作。当她准备离开时，傅沉舟还站在修复室中央，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被妥善保护起来的画作上。
在门口，陆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中，他独自站在空旷的修复室里，身影被拉长，显得既强大又孤独。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对于傅沉舟而言，修复这幅画不仅仅是为了保存一件家族珍品，更是为了守护一段珍贵的记忆，一种与逝去亲人的联结。
走在回家的路上，陆知意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傅沉舟的话：「痕迹是记忆的证明。」
也许，每个人都是一幅布满痕迹的古画，承载着过去的伤痕与荣光。而真正的修复，不是抹去这些痕迹，而是理解它们，尊重它们，让它们成为生命的一部分，继续在时光中前行。
这个认知让她对傅沉舟产生了更深的好奇。在这个沉默的男人身上，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痕迹和记忆？而那幅画中的秘密，又会如何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夜色渐浓，陆知意抬头望向满天星斗，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谜题的门前，而钥匙，就握在那个让她世界寂静的男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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