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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烛恕案头精准的时钟,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茨尔岁岁这只被“圈养”在总裁书房的小糊猫,终于迎来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寰宇娱乐的策划团队如临大敌。捧着岁岁那张漂亮得毫无攻击性、带着点懵懂少年气的脸蛋,再看看他简历上“星海重工学院”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团队连夜开会拍板——人设就定“单纯可爱小学霸”!这反差萌,这稀缺性,只要别在第一次亮相就搞砸了,绝对能戳中观众的点!
至于岁岁那点可怜的唱跳基础?策划总监大手一挥:扬长避短!给他接了个慢节奏的田园生活体验类综艺《归园田居》当飞行嘉宾。主打一个真实、自然、接地气!让观众看看高智商学霸在田埂上的反差萌!就一期,一天一夜,时间短,风险可控。
烛恕在助理汇报时点了头,面上波澜不惊。一个工作行程而已,他没什么意见。只是当晚九点,当《归园田居》的“边录边剪”直播版准时在平台上线时,他那台极少用于娱乐的私人平板电脑,屏幕亮起的分明是同一个直播界面。
节目组的剪辑显然深谙流量之道。几位常驻嘉宾和更有咖位的飞行嘉宾是绝对主角,镜头和话题都围绕着他们。烛恕耐着性子看着屏幕上那些精心设计的“田园互动”和“人生感悟”,目光却像装了雷达,精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搜寻着那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
找到了!
在某个影帝前辈对着镜头感慨“回归自然,返璞归真”的侧后方,一片绿油油的菜畦边上,茨尔岁岁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个红彤彤的小番茄,飞快地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起一个小包,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像只偷腥成功的白色小狐狸。
烛恕:“……” 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又找到了!
当一位知名女歌手在体验采蘑菇,对着镜头展示她“硕大”的收获时,镜头边缘的树荫下,岁岁正蹲在一个老农身边,手里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蘑菇,一脸认真地比划着什么。老农笑呵呵地点头,岁岁也跟着咧开嘴,露出小白牙,那笑容干净得晃眼。
烛恕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还找到了!
大部队在围观农户抓鸡,一阵鸡飞狗跳的热闹中,镜头匆匆扫过角落。只见岁岁不知何时已经抱着一只温顺的芦花母鸡,下巴轻轻蹭着鸡背上柔软的羽毛,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傻气的、纯然的快乐笑容,白卷毛在阳光下毛茸茸的。
烛恕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零碎的、一闪而过的背景板镜头,加起来恐怕还没有别人一个特写时间长。但每一个画面里的岁岁,都鲜活生动得不像话——不怕脏不怕累,砍个竹笋能砍出挖到宝藏的兴奋劲儿,眼睛亮得惊人;跟着农户学插秧,弄得满身泥点子,像个泥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滚了一天田埂,身上沾满了草屑泥土,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清澈明亮。
弹幕偶尔飘过几条:
【那个白毛小哥哥是谁啊?好可爱!镜头好少!】
【哈哈哈镜头扫到他三次,两次在偷吃,一次在傻笑抱鸡!】
【前面的!他抱鸡那眼神,好温柔啊!】
【等等!刚才一闪而过那个白毛……怎么那么像我失踪的学霸小师兄?!@星海重工校友会 快来看!】
【卧槽?楼上你没看错?真是茨尔岁岁?那个实验室卷王?他下海了?!】
【起猛了……看见小师兄扛着锄头在种地……我还在做梦?】
【师弟!说好的保研名额你不要,跑娱乐圈玩泥巴?!导师哭晕在厕所!】
【呜呜呜我可怜的乖乖软软小师弟!师门痛失瑰宝!资本家还我师弟!】
烛恕看着这些零星飘过、很快被其他嘉宾粉丝弹幕淹没的“校友发言”,眼神微沉。下海?玩泥巴?痛失瑰宝?他捏着平板边缘的指节微微用力。
镜头实在太少了。烛恕烦躁地发现,自己看这无聊的综艺,竟像是在玩一场“寻找茨尔岁岁”的寻宝游戏。那些精心编排的主线内容味同嚼蜡,反而是这些惊鸿一瞥的背景板碎片,让他看得……有点意思?
当节目进行到夜晚篝火环节前的嘉宾自由活动时间,直播信号戛然而止。屏幕上跳出提示:嘉宾夜谈及更多精彩内容,将在下周精剪版上线。
烛恕盯着那行提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没了?
就这?
那小东西的声音呢?!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愠怒关掉了平板。寂静重新笼罩了奢华却空旷的顶层公寓。没有文件翻页声,没有磕磕绊绊的朗读声,没有不满的小声嘟囔,更没有那能让他神经松弛的、独特的清浅呼吸声。
烛恕烦躁地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璀璨流动的城市光河,头顶是深邃无垠的夜空。他试着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脑子里那些熟悉的、尖锐的嗡鸣和幻痛,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在失去唯一安抚剂的瞬间,猛然苏醒,疯狂地噬咬着他的神经!翻来覆去,每一个姿势都硌得慌,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安眠药就在床头柜里,但他厌恶那种强制昏迷后醒来更深的疲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猛地坐起身,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助理的号码上,几乎要按下去——让那边立刻、马上把茨尔岁岁弄回来!
但仅存的理智拉住了他。只是一晚。只是一档破节目。他不能像个离了安抚奶嘴就活不了的巨婴!
烛恕狠狠地把手机摔在柔软的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赤着脚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烈酒,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丝毫无法麻痹脑子里沸腾的喧嚣。
他像个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最终停在了客卧门口。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属于岁岁的那点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若有似无。烛恕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平整的床单。
没有那个会在他念书时打瞌睡的小脑袋,没有那个睡着后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的身影,没有那细微的、能让他安心的呼吸声……
“啧。” 烛恕发出一声烦躁的咂舌,猛地站起身。他回到自己卧室,重新拿起手机,这次点开了助理发来的、明天《归园田居》精剪版的录制行程和地点。
他需要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那小东西滚回来的、具体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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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当《归园田居》的录制刚刚结束,嘉宾们还在现场寒暄告别时,一辆低调却气势迫人的黑色轿车,精准地停在了节目组临时驻地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气场冷冽的烛恕迈步下车。他的出现,瞬间让喧闹的现场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岁岁正抱着工作人员送他的、装在竹篮里的几个新鲜土鸡蛋,顶着一头被风吹得更加蓬松的白卷毛,小脸上还带着点泥印子,兴高采烈地和昨天教他采蘑菇的老农挥手道别。一扭头,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老板?!” 岁岁眼睛一亮,抱着鸡蛋篮子就哒哒哒跑了过去,“你怎么来了?来接我吗?” 他仰着小脸,笑容灿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头发乱糟糟,脸上沾着点干掉的泥痕,衣服皱巴巴,怀里还抱着个乡土气息十足的竹篮子。
烛恕的目光在他脸上那点泥印子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下一秒,他直接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捏住了岁岁软乎乎的脸颊肉。
“唔!” 岁岁被捏得猝不及防。
“玩得挺开心?” 烛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却开始用力,带着一种明显的、发泄般的揉捏力道,把岁岁脸上那点干掉的泥痕都揉开了,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红痕,“滚了一身泥巴,抱了鸡,还沾了一身……” 他凑近嗅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土味?”
“疼疼疼……老板轻点!” 岁岁被揉得眼泪汪汪,想躲又不敢大动作,怕摔了怀里的鸡蛋,“没有味道!我洗过澡了!是……是稻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委屈巴巴地辩解。
烛恕看着他被自己揉得红扑扑、皱成一团的小脸,还有那双泛着水光的、控诉的眼睛,昨晚积攒的烦躁和失眠的戾气,神奇地随着指尖下温软滑腻的触感,一点点被揉散了。
他哼了一声,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魔爪,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岁岁怀里那个碍眼的竹篮子,塞给旁边跟上来的助理。
“上车。” 烛恕转身,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大步走向自己的车,“回去把你这身泥猴子皮给我洗干净。今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找回所有物的餍足,“……念俄文版《战争与和平》,念到我睡着为止。”
岁岁捂着自己被揉红的脸颊,看着老板挺拔却透着点“幼稚报复成功”愉悦感的背影,又看了看被助理小心翼翼捧着的鸡蛋篮子,悲愤地小声嘀咕:“暴君……资本家……洁癖狂……揉脸狂魔!”
然而,当他小跑着跟上,钻进那辆熟悉的、带着淡淡冷冽松木香气的车厢时,心里那点悲愤,却又被一种奇异的、安心的暖意悄悄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