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塔妮娅重回前线，左手裹着发黑的绷带，无名指和小指只剩丑陋的肉缝。她仍把步枪夹在仅剩的三指间，像夹住最后一根稻草。
国家却败得比伤口更快。战线像被撕开的布，一退再退。谈判桌上，王室把山与河一起割出去，又贴上整整十年税银。
撤兵那天，露天马车摇摇晃晃驶进都城。路边挤满平民，鸡蛋、烂番茄、发酸的黑面包劈头盖脸砸来。黏滑的蛋液顺着她金发往下淌，像一条黄色伤口。
“税白交了！养你们这群废物！”
“我的儿子在前线饿死了，你们却活着回来！”
咒骂像石子，一句一个坑。塔妮娅低头，用断指的手死死攥住枪带，指骨发白。
忽然，一道细小的声音穿过嘈杂：“妈妈，那个姐姐好帅啊……”
她抬眼，看见一个瘦小男孩被母亲抱在怀里，眼睛亮得晃人。话还没说完，女人捂住孩子的嘴，匆匆躲进人群。
那一瞬，塔妮娅像被子弹贯穿胸口，猛地低头，温热的泪砸在靴面，冲开脏兮兮的蛋液。
回到营房，木板墙被风震得嗡嗡响。她插上门闩，背贴着墙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臂弯。
第一拳砸在墙上，墙灰簌簌落。
“无能。”
第二拳，骨节裂口，血顺墙面爬出细长红线。
“杀不光他们。”
第三拳，整只手麻成冰块。
“报不了仇。”
她再也忍不住，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嚎啕，像被踩中幼崽的母兽。
“我太怠惰了……太幼稚了……”
哭声撞上四壁，又被弹回来，碎成更尖的渣子。
灯火摇晃，照出她投在墙上的影子——那影子缩成一团，却握着拳，指缝滴着血，像要把墙另一边的整个世界一拳一拳凿穿。
塔妮娅拖着步子穿过旧市场，阳光像钝刀，慢吞吞割着断指的疤。前方，两个男孩为一只踩扁的纸风车扭打成一团，哥哥抡拳，弟弟哭嚎，鼻血滴进尘土，立刻被踏成黑泥。
拐角处，两条野犬同时咬住半块发霉的腊肉，牙缝里渗出低吼，撕扯间血肉飞溅，棕毛混着尘粒在空中旋转。
再往前，一对夫妻隔着菜篮互相戳指，男人吼“钱都被你赌光”，女人尖叫“你只会喝酒”，夹在中间的小女孩攥住母亲裙摆，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鸟，断断续续却停不下来。
塔妮娅面无表情，目光掠过他们，像掠过风化的墙皮。她没停步，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轻脆的裂响。
巷口忽传细弱的猫叫。她侧头，一只灰白相间的猫缩在破筐后，耳朵缺了半块。她蹲下身，伸出左手。
“别怕。”
猫瞳骤缩，利爪闪电般划出三道血痕，从她虎口爬到指尖。血珠滴落，猫已窜上屋顶。
塔妮娅怔怔看着伤口，像看一张写满陌生字的纸，最终转身去街区诊所。消毒水味道刺得她皱眉，医生边打针边絮叨：“野猫抓的，不能大意。”她点头，没回话。
走出诊所，她用仅剩的三根手指夹住一杯冷茶，右手拎一袋干硬面包。茶晃出来，顺着断指缝渗进纱布，凉得发痛。
人群仍在吵，狗仍在吠，兄弟仍扭打。塔妮娅低头抿了一口茶，混着血腥味的甜味在舌尖绽开。她继续向前走，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瘦长，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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