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伊斯坦布尔,闷热粘腻。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风吹进土耳其的办公室,也没能驱散空气里那股子铁锈、尘土和过度蒸腾的植物汁液混合的气味。桌上的电报和报告堆得凌乱,最上面那份,来自塞浦路斯,字里行间都像浸透了那边的暑热与躁动。土耳其靠在椅背上,军服外套随意敞着,手指间一柄乌兹钢的短刀在灵活地翻转,刀光偶尔刺破室内略显晦暗的光线。祂没看刀,目光落在西边窗外,似乎想穿透那一片蒸腾的、水汽氤氲的海蓝,看到更远的对岸。
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不待回应便推开。英吉利走了进来,裁剪精良的西装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冷战的棋盘太挤,每一步都硌得人生疼。
“都安排好了。”英国人开门见山,声音干涩,“明天上午,雅典。你们,希腊,还有我们,坐下谈谈。不能再让塞浦路斯那里……继续升温了。”
土耳其手里的刀停了下来,刀尖斜斜指向桌面,一个充满悬停意味的角度。祂扯了扯嘴角,算不上一个笑容:“谈谈?和祂?”
“总要有人先坐下来。”英吉利拉了张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北约的东南翼不能自己先烧起来。你们俩……”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至少维持表面上的稳定。”
土耳其没接话,指尖摩挲着冰凉刀柄上细微的纹路。初见?祂当然记得。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更像一次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在某个纷乱嘈杂的国际会议间隙。那个希腊,站在廊柱的阴影边,穿着看似随意的浅色外套,身姿却像他博物馆里那些千年石像般挺直僵硬。隔着一群喧嚷的代表,祂的目光扫过来,没有温度,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极深的、沉静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刚出土的、带着敌意泥土的器物。就是那一瞬间,土耳其后颈的汗毛无声竖起。那不是看待邻居或盟友的眼神,那是打量潜在威胁、评估风险的眼神。一个动了疑心的、把一切都关在重重历史城墙后的家伙。
祂当时就明白了,这个人,得防着。永远。
刀又在指间转了起来,快了几分。
几乎是同一时刻,雅典卫城脚下的阴影比伊斯坦布尔更浓重几分。希腊的办公室窗扉紧闭,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午后过于炽烈的阳光,只留一盏孤灯照亮宽大的橡木桌面。空气里有陈年纸墨、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橄榄木清洁剂的味道。桌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急电,只有几份摊开的文件,和一块置于软布上的石板残片。石板上古老的线形文字B在昏黄光线下幽幽暗暗。
希腊正用一块极其柔软的鹿皮,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石板的边缘。祂的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皮肤,与此刻笼罩祂全身的紧绷感截然不同。指腹下粗砺的刻痕,是跨越三千年的呼吸,只有在这里,祂才能感到一丝确凿的、属于祂的“真实”。
英吉利的通知是通过加密电话传来的,言简意赅。明天。谈判桌。土耳其。
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但捏着鹿皮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谈判?和那个海盗?那个闯入者?那个用强横的、灼热的气息侵占了安纳托利亚,又时时刻刻隔着窄窄的海峡,投来攫取目光的暴发户?
祂的记忆也清晰地指向那个所谓的“初见”。比土耳其印象中更早一些,是在一个关于爱琴海某处海底考古的争议会议上。那个后来被称为土耳其的家伙,当时还带着更浓烈的、边陲军团的悍野气,大步走进会场,皮质外套似乎还带着小亚细亚高原的风沙。他发言时手势很大,声音洪亮,毫不掩饰对那片蔚蓝海域之下“可能宝藏”的兴趣——尽管他宣称那是“共同的历史遗产”。希腊坐在祂对面,隔着长长的桃花心木桌子,手里无意识地握着一枚冰凉沉重的青铜镇纸,那是仿制迈锡尼时期的器物,边缘粗粝。
那一刻,看着对方那双燃烧着野心与毫不退让的眼睛,听着祂理所当然的声索,一股冰冷粘稠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胃部升腾而起,瞬间冻结了祂的四肢百骸。祂几乎能想象出,用手中这枚青铜块,狠狠砸在那张线条硬朗、带着可恶笑意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场景。颅骨碎裂的闷响,一定比任何古希腊悲剧的台词都更令人心颤。
当然,祂没有动。祂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镇纸,直到上面的纹路深深印进掌心。然后,祂垂下眼帘,掩去眸子里所有风暴,再抬起时,已是一片冰冷的、戒备的宁静。
一个动了杀心,却用大理石般面具遮盖的人。
鹿皮轻轻放下,覆盖在线形文字之上。希腊抬起眼,望向紧闭的窗帘,仿佛能透视出去,看到东北方向那片隔海相望的土地。明天,就要面对面了。在塞浦路斯那足以灼伤皮肤的烈日背景下。
祂需要准备的,不是石板,而是另一副面具。一副足以应对那双疑心重重、时刻审视的眼睛,同时完美藏匿自己袖中无形匕首的面具。
夜还很长。伊斯坦布尔的海风与雅典卫城的阴影,各自酝酿着次日谈判桌上,那看似平静的第一瞥之下,汹涌的暗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