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天平

雨下得毫无道理，像整片天都漏了，冰冷地砸在废弃工厂锈蚀的钢架上，噪音震耳欲聋。空气里铁锈和潮湿灰尘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里昂靠在半堵水泥墙后，雨水顺着祂深色外套的褶皱往下淌，指尖冰凉，但握着枪柄的手很稳。祂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敲打着肋骨。

工厂另一端，阴影更浓重的地方，巴黎站在那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祂没打伞，昂贵的黑色风衣湿透了，肩线却依然挺括。祂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手枪，枪身在祂修长指间翻转，偶尔捕捉到远处闪电的光，淬出一星冷芒。

祂们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堆积的废弃机械和杂物在昏暗光线下张牙舞爪。这不是祂们第一次这样对峙，但可能是最后一次。

“温彻斯特的失踪，”里昂开口，声音穿透雨幕，不高，却清晰得像刀锋刮过金属，“如果与你有关，巴黎，我会亲手逮捕你。”

巴黎转枪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几乎被雨声淹没。祂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污浊的空气投来，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有一片冰封的湖。

“逮捕我？”巴黎重复，尾音微妙地上扬，带着惯有的、令人火大的漫不经心，“亲爱的哥哥，你的证件在这里好像不太管用。”祂顿了顿，银枪停止转动，枪口无意识地垂向地面，“如果我说，是祂自己躲起来，看着我们互相残杀呢？”

里昂的瞳孔缩紧了。这个可能祂不是没想过，但由巴黎这样随意地、甚至带着点玩味地说出来，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理由？”

“理由？”巴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也许他觉得有趣。也许……祂比我们任何一个，都更清楚当年‘那件事’的真相，清楚到害怕。”

“纽约不会只给这点没头没尾的消息。”里昂紧盯着祂，不放过祂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那个立场暧昧、情报贩子出身的家伙，几个小时前用加密线路发来坐标和一句警告：“要找温彻斯特，先看住你兄弟。” 典型的纽约风格，故弄玄虚，却总掐在要害。

巴黎脸上的笑意淡了，冰层下似乎有暗流涌动。“纽约……”祂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掂量什么，“他只在乎天平是否倾斜，至于哪边加码，祂无所谓。祂给的信息，是饵，也是陷阱。给我们俩的。”

雨势似乎小了些，但空气更凝重了。远处传来模糊的警笛声，忽远忽近，不知真假。可能是纽约另一重“保险”，也可能是真正的麻烦。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所以你知道温彻斯特在哪儿。”里昂用的是陈述句，祂向前迈了半步，靴子踩进蓄着雨水的浅坑。

“我知道祂不想被找到的‘地方’。”巴黎纠正道，终于将银枪收进风衣内袋，这个动作本身并未缓和任何紧张气氛，“一个我们谁都想不到，但回头看看，又无比合理的地方。”祂抬起眼，那双和里昂极为相似、却总是盛着不同温度的眼睛，此刻异常专注，“敢赌吗，警官？赌我们兄弟这点可怜的血缘，能不能在下次扣扳机前，找到那个躲起来看戏的混蛋？”

里昂沉默着。雨水顺着祂额前黑色的发梢滴落，滑过紧绷的下颌线。警笛声似乎在逼近。工厂外枯死的野草在风里摇晃。

祂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巴黎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祂转身，朝着与入口相反、更黑暗的厂房深处走去，声音飘回来，融进潮湿的黑暗里。

“那就跟紧点，别掉队……哥哥。”

里昂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迈步跟上。脚下的积水被踏碎，裂开，又缓缓合拢。废弃工厂吞没了祂们的身影，只留下越下越凉的雨，和一座城市遥远而模糊的喧嚣。

天平尚未倾覆，筹码仍在移动。而那个失踪的砝码，藏在阴影最深处，无声注视着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