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亚得里亚海沿岸，一栋风格冷硬的现代别墅仿佛是从山崖上生长出来的一般，俯瞰着脚下沉静的海湾。这里是“科托尔之眼”，黑山名下众多产业之一，也是祂近期最常停留的地方。

塞尔维亚端着两杯蒸馏咖啡，走进面朝大海的宽敞书房。黑山正背对着祂，望着窗外墨蓝色的海面，远处港口的灯火在祂深色的瞳孔里碎成点点星光。

“你的咖啡。”塞尔维亚将其中一杯放在黑山手边的桌上，动作自然流畅，如同祂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祂在这里的身份是黑山的得力助手，负责协调与东方新兴市场的“商贸”往来。谨慎、高效、沉默寡言，是祂为自己披上的外衣。

黑山转过身，接过咖啡，却没有立刻饮用。祂深邃的目光落在塞尔维亚身上，那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我们和‘新大陆集团’的谈判提前了，”黑山开口，声音沉稳如区磐石，“下周三，在卢布尔雅那。”

卢布尔雅那，斯洛文尼亚的地盘。塞尔维亚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斯洛文尼亚先生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嗯。祂会提供场地和安保。”黑山啜了一口咖啡，“克罗地亚也会去。”

塞尔维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克罗地亚，那个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的青年。祂似乎是黑山的合作伙伴，但塞尔维亚凭借卧底的直觉，总觉得克罗地亚对祂有种莫名的关注，时而抛来的言语像带着钩子。

“有克罗地亚先生在，谈判想必会‘热闹’不少。”塞尔维亚语气平淡地评价。

黑山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别的。“做好准备，这次交易数额巨大，不容有失。”

“明白。”塞尔维亚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这次提前的谈判，打乱了祂向上级传递信息的步调，也让祂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几天后，车队驶入斯洛文尼亚精心打理的庄园。斯洛文尼亚本人站在主建筑前迎接，祂穿着合体的西装，银边眼镜后的眼神冷静而精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黑山，欢迎。”斯洛文尼亚与黑山握手，语气客气而疏离，“一切已按你的要求准备妥当。”祂的目光扫过黑山身后的塞尔维亚，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谈判在庄园的会议室进行。过程看似顺利，但塞尔维亚始终紧绷着神经。克罗地亚果然如预料般活跃，祂时而插科打诨，时而尖锐地提出质疑，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坐在黑山侧后方的塞尔维亚，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探究。

中途休息时，塞尔维亚借口透气，走到庭院一角的露台。远处是覆着白雪的朱利安阿尔卑斯山山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祂需要理清思绪，寻找机会。

“这里的景色总是能让人平静，不是吗？”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塞尔维亚身体一僵，随即恢复自然。祂转过身，克罗地亚倚在门框上，手里晃着一杯金汤力，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确实，克罗地亚先生。”

“别那么客气嘛，”克罗地亚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促狭，“说起来，上次你经手的那批从比雷埃夫斯港转来的‘医疗器械’，听说在路上差点遇到点‘小麻烦’？真是巧了，好像有人未卜先知一样。”

塞尔维亚的心脏猛地一沉。那是一次祂秘密传递消息，导致黑山一批违规货物险些被查扣的行动，祂自认处理得干净利落，抹去了一切痕迹。

“物流上的意外难以避免，幸好最终顺利解决了。”塞尔维亚维持着镇定。

“是吗？”克罗地亚拖长了语调，眼睛像狐狸一样眯起，“有时候我真好奇，你这样的人，为什么甘愿只当个‘助手’……”祂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还是说，你戴着别的面具，我亲爱的邻居？”

空气仿佛凝固了。塞尔维亚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但祂脸上的肌肉控制得极好，没有泄露一丝慌乱。祂正准备开口，另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克罗地亚，”黑山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面色沉静，“斯洛文尼亚在找你核对下午的流程。”

克罗地亚耸耸肩，对着塞尔维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吹着口哨走了。

黑山的目光掠过塞尔维亚，没有任何停留。“回来，有事交代。”

那一瞬间，塞尔维亚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黑山看到了吗？祂听到了多少？祂为什么如此平静？

接下来的谈判，塞尔维亚有些心神不宁。克罗地亚的试探像一根刺扎在祂心里，而黑山超乎寻常的冷静更让他不安。祂反复检视自己的每一个行动，确信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把柄。也许克罗地亚只是直觉猜测，也许黑山并未起疑……

谈判最终顺利结束，合约签署。当晚，斯洛文尼亚设了小型庆功宴。气氛看似融洽，但塞尔维亚却觉得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网中。

宴会散场，众人各自回房。塞尔维亚回到黑山为他安排的客房，却没有丝毫睡意。祂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和远山的轮廓，内心波涛汹涌。必须尽快离开，这次行动已经充满了不确定性。

祂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通讯器，准备发送最后一条信息。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塞尔维亚迅速收起通讯器，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黑山，祂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手里拿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

“睡不着，陪我喝一杯。”黑山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塞尔维亚侧身让祂进来。心中警铃大作，这不符合黑山的习惯。

。

黑山在靠窗的沙发坐下，倒了两杯琥珀色的烈酒。祂将其中一杯推给塞尔维亚，自己则拿起另一杯，缓缓晃动着，看着酒液挂壁。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气氛静谧得诡异。

“跟在我身边，有三年了吧。”黑山忽然开口，目光依然落在酒杯上。

“是，三年零两个月。”塞尔维亚回答，谨慎地握着酒杯，没有喝。

“时间不短了。”黑山抬起头，那双总是映衬着山峦与大海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塞尔维亚的身影，深邃得令人心慌。“你做得很好，冷静，可靠，从未出错。”

“这是我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黑山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祂喝了一口酒，然后慢慢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塞尔维亚。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塞尔维亚感到喉咙发紧，所有预设的应对方案在对方这平静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然后，祂听到黑山用那惯有的、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嗓音，清晰而平静地叫出了一个名字——

不是祂在这里使用的化名。

而是祂真正的，那个代表着祂的过去、他的使命、他真实身份的名字。

“……塞尔维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塞尔维亚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祂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骤停后又疯狂鼓噪的声音。祂设想过无数次身份暴露的场景，枪林弹雨，对峙咆哮，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平静得可怕的夜晚，由这个祂暗中观察、试图扳倒的青年，用如此寻常的语气，点破祂精心构筑了三年的幻境。

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说辞，在这两个字面前，土崩瓦解，显得可笑之极。

黑山看着祂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瞬间绷紧的身体，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黑山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从你来的第一天，克罗地亚就提醒过我，说你‘干净’得不像圈内人。斯洛文尼亚后来提供的几份看似无关紧要的第三方情报里，也总有些线索，若有若无地指向你。”

塞尔维亚脑中嗡嗡作响。克罗地亚的挑衅，斯洛文尼亚那精准到冷酷的“协助”……原来都不是巧合。自己像一只闯入蛛网的飞蛾，自以为隐蔽地振动翅膀，却不知早被暗处的观察者看得一清二楚。

“那你为什么……”塞尔维亚的声音干涩沙哑，“为什么还留我在身边？直到现在？”祂无法理解，按照黑山的行事风格，祂应该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次“意外”中了。

黑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祂，望着窗外那片祂熟悉的、守护着的山海。

“最初，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的上线是谁。”黑山的背影挺拔如山岳，“后来……”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后来，我发现你整理的报告条理清晰，你处理的交易很少留下后患，你甚至……记得我喝咖啡不加糖，在我连续工作到凌晨时，会默默放一杯温水在我手边。”

黑山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塞尔维亚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夹杂着某种塞尔维亚看不懂的沉重与……温和？

“你试图扳倒的，是我身边那个被克罗地亚形容为‘为了利益可以碾碎一切’的幽灵，而不是现在这个，会因为你记得祂不加糖而感到一丝……慰藉的黑山。”

塞尔维亚彻底愣住了。祂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出于任务需要、或者说，连祂自己也未曾深究是否掺杂了别样情绪的细微关怀，会被对方如此清晰地感知并记住。

“这三年，我看着你，”黑山的声音轻了几分，“我看着你在原则和……或许是对我的一丝不忍之间挣扎。我看着你传递出去的消息，每一次都经过权衡，从未试图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塞尔维亚，你是个糟糕的卧底，你不够冷酷。”

黑山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祂内心深处一直刻意忽略的锁。是的，祂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以造成更大的破坏，但祂没有。祂告诉自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可内心深处，祂是否早已被这个沉默如山、内心却并非全然冷酷的青年所影响？

“今天的谈判，”黑山继续说道，“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测试。如果你在最后时刻采取了行动，那么现在……”祂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清晰可辨。

塞尔维亚感到一种虚脱般的无力，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祂伪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真实的自己该如何呼吸。此刻被彻底戳穿，反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祂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黑山走回祂面前，站定。祂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杯塞尔维亚一直未曾碰过的酒，递到祂手里。

“喝了吧，你需要它。”

塞尔维亚看着手中的酒杯，又看向黑山。那双总是笼罩着山岚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杀意，没有欺骗，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容纳一切的深邃。

祂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祂的喉咙，却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黑山看着他，缓缓开口，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带着某种决断和……邀请：

“黑山还是塞尔维亚，这个选择题，我做了三年。现在，该你选择了。”

“是回到你的世界，继续做那个试图铲除‘罪恶’的塞尔维亚，”祂微微停顿，目光灼灼，“还是留下来，留在科托尔，留在我身边，作为你自己——无论是叫哪个名字。”

塞尔维亚怔怔地看着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祂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认真，也看到了那平静外表下，可能隐藏了同样久的不确定与等待。

窗外，亚得里亚海的夜风拂过松林，带来沙沙的涛声，悠远而绵长，仿佛自远古时代便已响起，并将一直持续到未来。

祂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松木的清香、酒的醇烈，以及身边这个青年身上熟悉的、带着山石与海洋气息的味道。

祂放下空酒杯，抬起眼，迎上黑山的目光。那双曾经充满了伪装与警惕的眼睛里，此刻渐渐沉淀出一种清晰的、坚定的光芒。

祂没有说话。

但祂向前迈出的那一步，以及祂轻轻放在黑山掌心的手，已经给出了答案。

松涛依旧，暗流终汇于海。

（本章完）

暗流与松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