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格莱德的天空,是南斯拉夫眼中永不褪色的蓝,一如祂桀骜又灿烂的灵魂。祂总喜欢拉着瓷,坐在萨瓦河畔,看那河水奔流,汇入更广阔的多瑙。
“你看这水,”南斯拉夫指着阳光下碎金般闪烁的河面,声音带着特有的、充满活力的磁性,“像不像我们?各自奔涌,最终汇聚到一起,势不可挡。”
瓷安静地坐在祂身旁,东方人特有的黑眸里映着水光与身边人的倒影,沉静而温和。祂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祂的情感总是内敛的,像祂古老的国度一样,将万千思绪深埋在厚土之下。
那是一段被理想照亮的岁月。在铁托同志那位于亚得里亚海旁的布里俄尼岛上,祂们曾有过真正无忧的时光。南斯拉夫带着瓷穿梭于岛屿的森林与海岸,向祂展示不同于北方的、另一种充满生机与独立自主的道路。
“我们不属于任何阵营,我们只属于我们自己。”南斯拉夫站在礁石上,海风拂乱他浅色的头发,意气风发。祂回头看向瓷,眼中是毫无保留的热忱,“瓷,你看,世界很大,路也可以有很多条。我们选择的,未必是最轻松的,但一定是最自由的。”
瓷望着祂,在那片灼热的蓝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直追寻的某种可能。祂轻声说:“独立自主,确实比任何援助都珍贵。”那一刻,两颗在冷战铁幕下艰难寻求自主路径的心,靠得极近。
南斯拉夫笑起来,拍了拍瓷的肩膀,随即又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颜色鲜艳的、陶瓷烧制的小小红星。“给,礼物。我们这里产的,虽然不像你们景德镇的那么精美,但结实,耐用,像我们。”
瓷接过那颗温润的红星,指尖摩挲着粗糙却温暖的釉面。祂珍重地将其收好。那是来自同志的情谊,一份在冰冷国际环境中难得的温暖。
然而,时代的洪流远比多瑙河湍急。八十年代的寒风,不知不觉吹遍了巴尔干。南斯拉夫脸上的笑容渐渐少了,眉宇间锁上了越来越多的疲惫与阴郁。祂依然会找瓷,但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
“瓷,”有一次,祂望着贝尔格莱德日渐灰暗的天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一个由不同部分强行粘合起来的整体,如果粘合剂失效了,会怎么样?”
瓷的心微微一沉。祂太了解这种隐忧了。祂自己也曾历经破碎与重塑。祂斟酌着词句:“关键在于,各部分是否还愿意相信,他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南斯拉夫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回答。祂那曾经如同烈焰般燃烧的凝聚力,正从内部被一点点撕裂。民族的火星溅落在堆积的矛盾干柴上,烟雾已开始弥漫。
1991年,斯洛文尼亚。消息传来时,瓷正在案前批阅文件,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祂知道这一天会来,却没想到如此快,如此决绝。
祂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线路那头的声音,失去了所有往日的光彩,只剩下被现实碾碎后的沙哑与无力。
“瓷……”祂只是念了祂的名字,后面便是长久的沉默。沉默里,是硝烟的味道,是兄弟阋墙的枪声,是一个理想国正在崩塌的轰鸣。
瓷握紧了话筒,指节泛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祂还能说什么呢?任何安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苍白无力。任何立场在复杂的局势中都需谨慎掂量。祂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不仅为南斯拉夫的命运,也为这世间理想的脆弱。
只是叫一声你的名字,就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崩塌的速度超乎想象。1992年,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这个名字,正式成为了历史书页间一个即将被翻过去的词汇。
瓷站在北京自家院落里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旋落。祂摊开手掌,那颗南斯拉夫赠送的陶瓷红星静静躺在掌心,颜色依旧鲜艳,却再也映不出送它那人眼中的蓝天。
祂最终去了一趟贝尔格莱德,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之后。没有官方的仪式,祂只是作为一个旧友,前来告别。曾经共同畅谈理想的土地,如今已是满目疮痍,被不同的国旗分割。
祂站在萨瓦河与多瑙河的交汇处,河水依旧奔流,只是物是人非。祂仿佛又看到那个蓝眼睛的同志,指着河水对他说:“你看,像不像我们?各自奔涌,最终汇聚……”
河水无言,只是沉默着,携带着往昔的碎片,奔向不再有他的远方。
瓷从怀中拿出那颗红星,凝视良久,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将其投入滚滚的多瑙河中。
红星落入水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便瞬间被奔流的河水吞没,带往再也无法触及的深处。
“再见,南斯拉夫。”瓷轻声说,声音消散在河风里。
祂转过身,长城依旧在崇山峻岭间沉默蜿蜒,而祂必须继续向前走,独自一人,背负着各自的记忆与梦想,在这条独立自主的路上,走下去。
我把你的理想,沉入多瑙河底。
河水依旧奔流,只是再无我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