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吉利总觉得自己与法兰西之间,隔着一片海。
这片海,时而风平浪静,映照着对方眼中难得一见的温柔;时而怒涛汹涌,如同祂们之间永无休止的争吵、算计与征战。它既是最短的距离,也是最长的隔阂。祂们无数次隔海相望,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被一个浪头打回原形。
隔海相望,是我们最接近拥抱的距离。
那是在一场席卷整个欧洲的盛大战争之后,暂时的和平如同脆弱的水晶,美丽却易碎。在某个被夕阳浸染成琥珀色的黄昏,法兰西不请自来,出现在了英吉利在多佛尔的白崖别墅。
“真是不请自来的恶客。”英吉利皱着眉,为祂开了门,手上还沾着修剪玫瑰枝桠留下的泥土。祂的语气是惯常的刻薄,但法兰西敏锐地捕捉到了祂眼底一闪而过的、类似惊讶的情绪。
“来看看你这老古板有没有在无聊中发霉。”法兰西绕过祂,自顾自地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壁炉上方悬挂的古老地图,最终落在窗外那片无垠的蓝色上。“视野不错,适合遥望更文明的世界。”
英吉利冷哼一声,去厨房泡茶。祂选了法兰西偏好的一款伯爵茶,加了少许牛奶,一如对方很多年前偶然提过的那样。祂自己都快忘了这个细节,身体却替祂记住了。
那个晚上,祂们没有像往常一样针锋相对。或许是战后疲惫,或许是黄昏太过温柔,祂们竟能并肩坐在壁炉前,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艺术,诗歌,还有那些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里的、共同认识的旧友。
“我们像不像两块破碎的拼图,边缘尖锐,却偏偏能嵌合?” 法兰西晃着杯中残余的红酒,突然说道。炉火在祂漂亮的蓝眼睛里跳跃,像沉入海底的星星。
英吉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祂想,就算是能嵌合,那裂痕也永远存在,稍微一动,就会再次割伤彼此。祂们太像了,骄傲,固执,背负着太多沉重的历史和民族的期望,个人的情感在宏大的叙事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但那个夜晚,某种小心翼翼的东西确实在滋生。之后的日子里,法兰西来访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祂们依旧争吵,为了一块殖民地的归属,为了一项政策的利弊,甚至为了一幅画的鉴赏角度。但争吵的间隙,开始有了沉默的共处。英吉利修剪祂的玫瑰时,法兰西会在旁边的画架上涂抹油彩;法兰西弹奏走调的钢琴曲时,英吉利会在一旁看祂的报纸,偶尔,嘴角会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的玫瑰,像极了浴血的落日,美得悲壮。” 法兰西曾这样评价英吉利的花园。
“而你的鸢尾,轻浮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英吉利立刻反唇相讥。
祂们都未曾说出口的是,那浴血的悲壮,是想守护这片与祂相连的土地;而那看似轻浮的紫色,是无数次午夜梦回,跨越海峡而来的执念。
祂们之间的关系,如同在悬崖边跳舞,刺激而危险。彼此都知道再向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却都无法抗拒那致命的吸引力。祂们在一次激烈的争执后,于英吉利书房那面承载了无数历史的地图下接吻,带着血腥味和绝望,像是两只互相撕咬的困兽,试图用疼痛来确认存在。
“如果这就是爱,那它一定淬了毒。” 英吉利在喘息间低语。
法兰西则以一个更深的吻作为回应。“而我,甘之如饴。”
然而,国家意识体的身份,注定祂们的私人情感是奢侈品。新的危机如同北大西洋的阴云,再次聚集。时代的洪流裹挟着祂们,走向既定的对立面。谈判桌上,祂们代表着各自国家的利益,言辞锋利,寸土不让。曾经在壁炉前共享的温情,在冰冷的国家利益面前,薄如蝉翼。
最后一次见面,依旧是在白崖。海风很大,吹乱了法兰西金色的额发,也吹散了英吉利一贯的冷静。
“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英吉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从来就没有选择。”法兰西笑了,那笑容破碎而艳丽,像祂画布上最后一道撕裂的色彩。“从诞生之日起,我们的立场就注定了结局。”
祂们沉默地对视着,目光交织着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无声的叹息。那片海,在祂们之间汹涌咆哮,这一次,谁也无法跨越。
法兰西转身离开,祂的背影决绝,没有回头。英吉利站在崖边,看着祂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如同无数次历史重演。只是这一次,祂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道背影一起,彻底碎裂了。
后来,英吉利收到了从巴黎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幅画。画上是英吉利别墅窗外的景色,那片祂们共同凝视过无数次的海洋。而在画面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枝英吉利的红玫瑰,与一枝法兰西的鸢尾花,它们的花茎紧紧交缠,而花瓣,正在纷纷扬扬地凋落,飘向深不见底的海峡。
玫瑰与鸢尾,终究未能一同绽放于彼岸。
英吉利将画挂在了书房,与那张古老的地图并列。祂依旧每日修剪他的玫瑰,喝着一个人的下午茶,看着海峡对岸的方向。只是祂的玫瑰再也没能开出那般“浴血落日”的悲壮,而那片海,在祂眼中,也永远地失去了颜色。
战争,和平,联盟,对立……时代的车轮碾过,祂们被命运裹挟着,在历史的舞台上扮演着固定的角色。那些短暂的温情,那些藏在争吵下的关切,那些绝望中的亲吻,都成了深埋在心底、永不示人的秘密。
祂们活得太久,久到足以见证无数文明的兴起与衰落,却无法拥有一个属于彼此的、平凡的结局。
“我拥有永恒的时间,却弄丢了唯一想共度的人。” 许多年后的一个黄昏,英吉利独自站在白崖上,轻声说道。海风将他的话语瞬间吹散,没有任何回音。
那片名为英吉利的海峡,沉默地横亘在那里,如同一条无法愈合的伤疤,隔开了两个世界,也埋葬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意与遗憾。
我们之间,隔着一片名为‘我们’的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