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安沿着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前行,脚步放得极轻。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牌号在壁灯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空气里那股霉味混合着陈旧香料的氣息愈发浓重,仿佛已经渗透进了墙壁和家具的每一丝纹理之中。
公馆的内部结构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回廊曲折,仿佛没有尽头。墙壁上挂着一些肖像画,画中人物的眼睛在昏光下似乎都在追随着路过者的身影,目光呆滞而冰冷。
他没有急于寻找自己的307房间,而是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公馆一层的粗略布局图。大厅、这条主走廊、几个岔路口、一个似乎通往餐厅的双开门……老管家提到的“晚宴必须准时出席”,意味着餐厅是下一个关键地点。
规则在他脑中回响:
“一、入夜后,请留在自己的房间,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不要开门,不要回应。”
“二、公馆内的镜子,请勿长时间注视。”
“三、每日晚宴必须准时出席,缺席者,将不再被视为‘客人’。”
“四、老爷喜静,切勿在走廊奔跑、喧哗。”
“五、找出‘不该存在之物’,并将其‘归还’,方可离开公馆。”
每一条规则都像是一个带着倒钩的陷阱,表面是告诫,内里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不该存在之物”……这范围太广了,可能是一件物品,一个人,甚至是一种“概念”。而“归还”给谁?如何“归还”?都是未知数。
沈墨池……顾清安的思绪转到那个男人身上。他主动靠近的目的是什么?真正的合作,还是想找一个探路的棋子?他提到的镜子……顾清安的目光扫过走廊墙壁上偶尔出现的装饰镜,它们大多蒙着淡淡的灰尘,映照出他独自前行、被光影切割的身影,暂时看不出异常。但沈墨池那种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信口开河。
就在这时,前方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
“我……我不要住那个房间!那镜子……镜子有问题!”是那个穿着旗袍、戴着珍珠项链的年轻女子,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细。
“闭嘴!你想把……把那些东西引来吗?”反驳她的是那个肌肉虬结的工装汉子,他脸色铁青,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女子痛呼出声,“规则说了不能喧哗!你想死别拉着我!”
“可是……我刚才拿房卡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那面镜子,里面的我……她在对我笑!笑得跟我完全不一样!”女子试图挣脱,眼泪滚落,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幻觉!都是自己吓自己!”汉子低吼着,但眼神里的惊惶出卖了他,“赶紧找到房间躲起来才是正理!”
顾清安停下了脚步,站在阴影里,冷静地观察着。女子的描述和沈墨池的提醒吻合。镜子……果然是关键点之一。
他没有出面干涉的打算。在诡域中,贸然卷入他人的危机往往是愚蠢的,尤其是在情况未明之时。他需要更多的样本和观察来确定规则的触发机制和危险程度。
那汉子强行拖着哭泣的女子走向走廊深处,他们的房间似乎都在那个方向。
顾清安等他们消失在视线里,才继续前行。他找到了自己的房间,307。房门是厚重的深色木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摸上去冰冷而粗糙。
他用那张硬质卡片(房卡)插入门缝,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开了。
房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也同样充斥着公馆整体的陈旧与奢华风格。一张挂着暗红色帷幔的大床,一个厚重的衣柜,一张书桌,一把高背椅。壁炉里没有生火,让房间显得格外阴冷。没有电灯,只有床头柜和书桌上各放置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拭得还算干净。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房间右侧,一个镶嵌在衣柜门上的全身镜上。
镜子擦得很亮,清晰地映照出他进门的身影,以及房间内部的陈设。
顾清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想起了规则二:“公馆内的镜子,请勿长时间注视。”
“长时间”是多久?一秒?十秒?还是更久?规则的模糊性本身就是一种恶意。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自身的精神力量。一丝微不可查的、清凉的气息在他意识深处流转,这是他所拥有的、偏向洞察与精神防御的“灵痕”在悄然运转。它能帮助他稳定心神,增强感知,并一定程度上抵御精神层面的侵蚀。
他迈步进入房间,反手轻轻关上门,但没有落锁——在未知环境下,锁死的门有时可能意味着绝路。
他刻意避免直接看向那面衣柜镜,而是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它的动静。他走到书桌前,放下房卡,开始仔细检查房间。
书桌的抽屉里空无一物。床铺看起来干净,但枕头和被褥都散发着和陈旧公馆一样的气味。他检查了床底,只有积灰。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他尝试拉开一角,外面依旧是那片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仿佛公馆是漂浮在虚无中的孤岛。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除了……
他的目光最终无法避免地,落在了那面镜子上。
镜中的“顾清安”也看着他,同样的西装,同样的金丝眼镜,同样的沉静表情。
顾清安没有移开视线,他决定进行一次可控的试探。他凝聚精神,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一秒,两秒,三秒……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镜像是完美的复制。
但到了第十秒左右,顾清安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镜中影像的周围,光线似乎开始产生极其细微的扭曲,像是隔着晃动的水波看东西。镜中“顾清安”的眼神,似乎比本体……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
第十五秒,那冰冷感开始具象化。镜中影像的嘴角,开始极其缓慢地、以一个完全不属于顾清安本人的弧度,向上牵拉。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机械的、充满恶意的模仿。
同时,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指甲刮擦玻璃的呓语声,开始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模糊不清,却带着强烈的诱惑与扰乱心神的力量。
顾清安立刻切断了注视,猛地转过头,看向墙壁。
脑中的呓语声戛然而止。
他再次用余光瞥向镜子,里面的影像已经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长时间注视……会引发镜像的异动和精神侵蚀。”顾清安得出了初步结论。这个“长时间”的阈值,可能因人而异,与渡客的精神力强弱有关。那个旗袍女子精神力较弱,可能只是瞥见就触发了异常。而沈墨池和他自己,则需要更长时间的注视才能引发明显变化。
这镜子,是监视器?还是某种通道?
他走到衣柜前,小心地不去直视镜面,伸手触摸镜面。触感冰凉光滑,是普通的玻璃。但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能量波动萦绕其上。
他尝试拉动衣柜门,发现门是从侧面打开的,镜子所在的这扇门是固定的。这意味着他无法简单地用布覆盖镜子——除非能找到足够大的遮盖物,并且要考虑这是否会违反某种“隐藏”的规则。
暂时处理不了镜子,顾清安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方面。他需要信息,关于这个公馆,关于这次诡域任务的信息。
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决定冒险离开房间,在“入夜”和“禁止喧哗”的规则限制下,尽可能多地探索附近区域,收集线索。
他再次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的一片片昏黄光区与深沉的阴影。其他渡客似乎都选择了暂时龟缩在房间里。
顾清安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走廊中。他检查了几个空房间的门牌,发现房间号并非完全连续,似乎缺失了一些号码。他尝试推了推隔壁308的房门,纹丝不动,显然已有主或者无法打开。
在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他注意到一条更加阴暗的走廊尽头,似乎有一扇与其他房门不同的、更加厚重的双开门,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门把手是黄铜的,造型奇特。
那后面是什么?书房?收藏室?还是……“老爷”的居所?
他不敢贸然靠近,规则四明确提到了“老爷喜静”。
就在他准备退回主走廊时,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布料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清安瞬间绷紧身体,但没有立刻回头——规则里没有禁止回头,但恐怖故事里的经典桥段往往源于此。他身体微微侧倾,用眼角的余光向后扫去。
走廊尽头,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矮小的轮廓动了一下。看不真切,像是个……孩子的影子?但那影子一闪即逝,融入了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幻觉?还是这公馆里除了“老爷”、“管家”和渡客之外,还存在别的“东西”?
顾清安压下心头的疑虑,保持警惕,缓缓退回了307房间附近。
他刚在门口站定,隔壁308的房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沈墨池那张带着懒散笑意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
“哟,顾先生,散步回来了?”他压低声音,仿佛老朋友打招呼,“收获如何?”
顾清安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沈先生似乎对探索很有兴趣?”
“没办法,”沈墨池耸耸肩,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房间里那面镜子老‘勾引’我看它,我怕把持不住,只好出来透透气。”他的语气轻松,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凝重,表明他同样经历了镜子的诡异。
他顿了顿,收起几分玩笑,正色道:“我刚才看到那个穿工装的大个子,拖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好像是213。然后,我好像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很短促的惊叫,之后就再没声音了。”
213房间……顾清安记下了这个信息。那对临时组合,恐怕凶多吉少。
“看来,‘合作’的必要性在增加,顾先生。”沈墨池倚在门框上,看着顾清安,“至少,共享一下彼此看到的‘异常’,能让我们活得更久一点。比如……你刚才在岔路口,有没有看到什么……小东西?”
顾清安心中一动,沈墨池也看到了那个矮小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镜子注视超过十到十五秒,会产生精神侵蚀和影像异化。岔路口阴影里有不明矮小身影,一闪即逝。213房间可能已发生变故。”
他选择了共享部分信息,既是诚意,也是进一步的试探。
沈墨池听完,吹了个无声的口哨,眼神亮了些:“厉害。我差不多也是十五秒左右。那个小影子……我怀疑跟‘不该存在之物’有关。”他指了指走廊另一端,“晚宴时间快到了,一起过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点,尤其是在可能‘喧哗’就会触犯规则的路上。”
顾清安看了一眼沈墨池,又看了看寂静得可怕的走廊。规则的威胁,未知的危险,以及一个看似强大但意图不明的潜在盟友。
权衡利弊只在瞬间。
“可以。”他点了点头,“保持警惕。”
沈墨池笑容加深,从房间里完全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当然,合作愉快,守夜人先生。”
两人对视一眼,一冷静一散漫,却同样警惕而专注,一前一后,向着未知的、必然危机四伏的晚宴地点走去。
走廊墙壁上的镜子里,映出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只是,在那些扭曲的光影中,他们的镜像似乎比本体慢了半拍,并且,嘴角都带着一模一样的、诡异而冰冷的弧度。
镜中的诡影,正无声地注视着所有渡客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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