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寒意刺骨。
紫禁城里那位接连降下的雷霆之怒,让京城的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碴。
八贝勒胤禩被削爵,煊赫一时的八爷党树倒猢狲散,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无数夜不能寐的朝臣。
一等公府,钮祜禄家的书房里。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阿灵阿眉宇间的沉郁。
他身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张写满了朝堂局势分析的纸,那些被圈出的名字——鄂伦岱、王鸿绪——无一不是昔日同僚,如今却已身陷囹圄。
“阿玛还在想朝堂上的事?”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阿灵阿抬头,见女儿昭华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外罩银鼠皮坎肩,面容红润,眼神清亮,已全然不见几月前的病气。
自她“病愈”后,不仅身体康健,连带着心思都变得异常通透敏锐。
前次正是因她的分析,自己才在举荐太子时保持了沉默,得以从这场风暴中全身而退。
“昭儿来了。”
阿灵阿叹了口气,将那张纸推向女儿,
“你看看……转眼便是如此下场。为父如今想来,仍是心惊肉跳。若非你……”
昭华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脸上并无波澜。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雍正皇帝对政敌的清算只会更加酷烈。
稳住家族,是她在踏入那个最终战场前,必须为“钮祜禄”这个姓氏铺好的第一块基石。
“阿玛,是咱们钮祜禄家福泽深厚。”
她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阿灵阿手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往事已矣,重要的是往后。经此一事,皇上对‘结党’二字已是深恶痛绝。咱们家要想安稳,就必须让皇上看到我们的态度。”
阿灵阿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
“上一道请罪折子。”
昭华迎上父亲探究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请罪?”阿灵阿一怔,“为父在举荐时,并未附议八阿哥……”
“不是为举荐之事请罪。”
昭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是为‘昔日未能明察秋毫,险些受小人蒙蔽,有负圣恩’而请罪。折子的重点,在于表态,在于切割。”
她一字一句,斟酌着说道,
“阿玛需向皇上表明,经皇上雷霆训诫,已然幡然醒悟。
从此以后,咱们钮祜禄家,唯皇上马首是瞻,一心为皇上办差,忠于王事,绝不参与、亦绝不私下结交任何阿哥。
要让皇上明白,我钮祜禄家,只做‘保皇党’。”
阿灵阿听着女儿条理分明的话,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清明与决断。
“好!就依昭儿所言!此折一上,既是请罪,亦是交心,更能彻底断了某些人还想拉拢为父的念想!”
说写就写,阿灵阿当即铺开宣纸,亲自磨墨,字斟句酌地写起了这道关乎家族未来走向的请罪折子。
昭华在一旁静静看着,无需她再提点,阿灵阿笔下的文字已是诚恳谦卑,精准地传达出“只忠皇上一人”的核心。
折子递上去后,一连数日,宫中并无特别的消息传来。
阿灵阿表面镇定,内心难免忐忑。
昭华却显得很平静,她知道,在这种敏感时刻,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好的消息。
直到五日后,康熙身边的一位心腹太监偶然遇见下朝的阿灵阿,态度竟比往日更和气了三分,低声提点了一句:
“公爷的折子,万岁爷看了,说了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只这一句,阿灵阿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回府后看着昭华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欣慰与倚重。
这道关口,他们钮祜禄家,算是平稳渡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