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珏影独酌

昭华元年，深秋。

安亲王府邸，不似其他亲王宅院那般喧嚣热闹。慕容珏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水榭之中。面前石桌上，一壶酒，一盏杯，几碟清淡小菜。水榭外，残荷听雨，滴滴答答，敲在渐趋平静的心湖上，漾开圈圈涟漪。

他执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液澄澈，映出他依旧温润，却难掩一丝落寞的眉眼。

“安亲王”。

陛下亲封的爵位，赐予的封地富庶，足以让他远离京城是非，安享荣华，直至终老。朝野皆言，新帝仁厚，念及手足之情，对这位最终关头“拨乱反正”的四弟，已是格外开恩。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安亲王”三字，是何等的警醒与疏离。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目光投向迷蒙的雨幕，仿佛能穿透这重重雨帘，看到那座巍峨的皇城，看到那个如今已玄衣纁裳，高踞御座之上的身影——他的皇姐，慕容瑾。

记忆如同被雨水浸湿的画卷，缓缓铺开。

幼时，他也曾是个渴望亲近兄姐的孩子。可在这冰冷的宫廷里，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二皇兄慕容玺看他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三皇姐慕容琳对他更多是呼来喝去的轻慢。唯有那位总是沉静寡言，功课却永远最好的大皇姐，不曾欺辱过他，却也……不曾真正靠近过他。

她像一座孤高的雪山，遥远，清冷，令人仰望，却难以触及。他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储君之位，看着她承受着父皇殷切的期望，也承受着其他兄弟姐妹日益增长的嫉恨。

他呢？他选择了隐藏。藏起自己的聪慧，藏起自己的野心，甚至藏起那一点点对温暖的渴望，将自己扮作一个无害的、有些书呆子气的闲散皇子。只有这样，才能在那吃人的漩涡中，求得一丝安稳。

围猎之事，他并非全然无知。他察觉到了二哥、三姐的异动，甚至隐隐嗅到了那场“意外”背后的血腥味。但他选择了沉默。一方面，是自保；另一方面，内心深处，是否也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那座雪山崩塌的阴暗念头？

他不知道。

后来，她坠崖“身亡”。朝堂风起云涌，二哥三姐争得你死我活。他依旧冷眼旁观，甚至偶尔会配合着演一出“伤心欲绝”的戏码。直到……那封密信的到来。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那是皇姐的笔迹，虽刻意掩饰了锋芒，但那份独有的风骨骗不了人。她没有死！而且，她在北境搅动风云，石岭堡大捷，“显圣”之说……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一个事实——她即将归来！

那一刻，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震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迅速权衡。二哥、三姐的败象已露，他们的疯狂只会加速灭亡。而皇姐，她展现出的能力、手腕和民心所向，都预示着最终的胜利者会是谁。

所以，他选择了“拨乱反正”。在谢必安面前“无意”的提醒，在武威关关键时刻的“站队”，与其说是雪中送炭，不如说是……识时务的押注。

他赌赢了。保全了性命，保住了富贵，获得了亲王的尊荣。

可为何，在这秋雨连绵的夜晚，独坐水榭，心中却空落落的？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与她，终究是隔着千山万水。从前是身份地位的差距，如今是君臣天堑的阻隔。那些深宫里为数不多的、算不上温情的点滴，那些暗流涌动中他小心翼翼的观望与抉择，都已成为无法言说、也不必再言的过往。

她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也彻底断绝了他任何不该有的念想。

从此以后，他只是安亲王慕容珏，一个富贵闲人，一个……她江山版图上，一个安分守己、永无威胁的符号。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慕容珏再次斟满酒杯，对着皇城的方向，虚虚一敬。

敬这无情帝王家。

敬那九重宫阙凤。

敬他自己的……全身而退。

然后，他再次饮尽。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秋夜的冷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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