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些时候,姜星禾收到了父亲发来的简短讯息,只有一句话:“人已到,好生用着,勿负我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终回了一句“知道了”。
晚膳时,姜星禾没什么胃口,但或许是灵澈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几样清爽小菜合了心意,又或许是午后处理公务耗神,她不知不觉比平日多用了半碗碧梗粥,还多尝了几筷子脆嫩的清炒芦笋。放下银箸后,她才觉出胃里有些沉甸甸的饱胀感。
“屋里有些闷,我出去走走。”她对侍立在侧的灵澈道。
“是,少主。夜里风凉,披件外衣吧。”灵澈取来一件月白色的薄绒披风,仔细为她系好,轻声问:“少主,让苏临安跟着伺候吗?”
姜星禾脚步顿了顿,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就随便走走,透透气。”
她独自漫步在院中回廊下,夏天傍晚的风带着微暖的花香,拂过面颊,稍稍吹散了心头的郁结。不知不觉,走到了靠近院门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跪着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投射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却更显得他身形单薄孤直,像一杆被遗忘在角落、却依旧挺立的青竹。他低着头,背脊却绷得笔直,维持着标准的跪姿,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身下的石板融为一体。
姜星禾本想视而不见地绕开,父亲安排的人,她退了便是,不必再多看一眼,苦肉计在她这里不管用。可就在她即将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跪着的人似乎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侧脸在光影中更清晰地显露出来。
脚步不知怎的,顿住了。
一个模糊的、尘封已久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冲破记忆的迷雾,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那是她上初一的夏天,阳光比现在炽烈得多。母亲还在,会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听她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一切。
“妈妈,我们年级……有个男生,,长大很好看,他打篮球的样子,也特别好看,我感觉…自己有点…”少女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羞涩和雀跃。
母亲当时正在插花,闻言抬起头,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用沾着水珠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我们星禾还小呢,这不叫喜欢,这叫对优秀异性的好奇和欣赏。等你再大些就明白啦。”
“不是好奇”
母亲随即低头看着她笑,眼里满是温柔和揶揄:“小小年纪不学好~我们星禾这是……春心萌动了?”
她当时红了脸,扭捏地不承认,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那是母女间温馨私密的小话题,带着少女初开情窦的羞涩和甜蜜。
后来……母亲不在了。她的世界塌了一半,将自己封闭起来,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痛和家族无形的压力中。那些属于少女的、轻盈如羽的心事,连同那个阳光下打篮球的少年身影,一起被深埋、遗忘。
直到此刻。
跪在院门口的这个青年,那侧脸的弧度,那挺直的脊梁,甚至那沉默中透出的孤寂感……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剪影,猝然重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不规律地快速跳动起来。
可那不是记忆里阳光下恣意奔跑的少年模样,这跪姿透着驯顺,侧影却依然有种难以折损的骨相。
脚步还是钉在了原地。
那模糊的画面与眼前的人影交叠,母亲含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我们星禾这是……春心萌动了?” 那么遥远,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心口那阵闷疼不是假的,不只是因为回忆,更因为此刻——一个被当做物件送来、跪在这里等待她“使用”的人,竟意外地撬开了她坚硬外壳下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角。
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恼怒。对自己的,也对父亲的。
晚风渐凉,吹得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身上游移,那件侍奴制式的深青色衣衫料子很普通,甚至有些单薄。
姜星禾最终什么都没说,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晚风将她月白的披风下摆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抹仓促隐去的云。
回到房中,她对迎上来的灵澈道:“把今日父亲送来那人的所有资料,拿给我。”
灵澈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取来一份薄薄的备份卷宗。姜星禾接过来,捏在手里,指尖微微泛白。
“我去藏酒室坐坐,”她语气平淡,“不必跟着。”边走边翻开了扉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出身、年龄、入府经过、初步调教记录……履历干净得近乎刻意,完美符合一个“侍奴”的标准,看不出任何与过去那个阳光下少年重叠的痕迹,或许不是他。
藏酒室在地下,幽深而安静,四壁皆是寒玉砌就的酒架,陈列着年份各异的佳酿。冰凉的空气里浮动着复杂的酒香。门在身后合拢。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取下最近的一瓶烈酒,倒了一杯,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团乱麻。
酒液入喉,辛辣感直冲而下,随即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在胸腹间蔓延开来。一杯,两杯……她没有细数。只想让这灼热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和恼怒,淹没那不合时宜翻涌而起的记忆,还有那张与回忆重叠、此刻却卑微跪在院外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藏酒室的门被推开。姜星禾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手里还攥着空了一半的酒瓶。月光照在她泛红的脸颊和失焦的眸子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
灵澈听到动静,匆匆赶来,见她醉眼朦胧、摇摇欲坠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少主,您怎么喝这么多?”
姜星禾靠在她身上,重量几乎都压了过去,口中含糊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什么?”灵澈没听清。
“……像又不像。”姜星禾闭上眼,将滚烫的额头抵在灵澈肩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终究……不是了。”
“你别管我”被她轻轻挥开,她走出了屋子。
夜已深,廊下静悄悄的,只余几盏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晚风比之前更凉,吹在发烫的脸颊上,带来些许清醒,却又让酒意更深地渗透进四肢百骸。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月白披风松散地曳地。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脚步已经停在了院门附近。
那个身影还在。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夜露渐重,深青色的衣衫肩头处颜色显得更深了些。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眼神里没有祈求,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寂静。
酒意模糊了理智的边界。姜星禾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他。月光和灯影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的轮廓,那侧脸的线条,在醉眼朦胧中,与她心底那个早已褪色的剪影,重合得更加真切。心脏又在不规则地跳动,带着酒后的灼热和钝痛。
她走近了几步,在他面前停下。清冷的夜风中,她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身上的干净气息,混合着夜露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