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酸奶惹的祸
林芽的酸奶摊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开张第五天,城西集市门口排起了长龙,从日出排到正午,从正午排到日落。有人从城东赶来,有人从城南赶来,还有人从隔壁县城专程坐马车来。
“林家酸奶”四个字,成了凤栖城最热门的谈资。
“你尝过没?那个味儿,酸酸甜甜的,跟别的奶完全不一样!”
“听说是用秘方做的,加了蜂蜜,还有野果,啧啧啧——”
“卖酸奶的那个娘子,长得也俊,她家相公更俊,跟画儿上走下来似的。”
林芽坐在摊子后面,面无表情地收钱、递碗、收钱、递碗。小银站在旁边,一身白衣,长发束起,眉眼含笑,站成了一幅画。
队伍里的姑娘们不看酸奶,光看他。
“公子,你家酸奶是怎么做的呀?”
“公子,你和你娘子成亲几年了?”
“公子,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呀?”
小银一概不答,只微微笑着,偶尔侧头看林芽一眼。那一眼里,有三分温柔,七分得意。
林芽假装没看见。
生意太好了。好到她每天要做三十罐酸奶,还是不够卖。好到城里的羊奶都被她买光了,农户赶着羊群往城里送。好到连县太爷的夫人都派丫鬟来买,一次买十碗,说是要给老太太尝尝鲜。
第六天,问题来了。
先是城东的王屠户,半夜起来跑茅房,一跑就是七八趟,跑到天亮腿都软了。
接着是城西的张裁缝,一家老小轮着跑,茅房门口排起了队。
然后是城南的李秀才,正在书房读书,忽然腹中绞痛,提着裤子冲出去,撞翻了门口的花盆。
城北的刘媒婆更惨,正在给人说亲,话说到一半,脸都绿了,扔下一句“姑娘你等会儿”就冲出了门。
一天之内,全城一半的人都开始拉肚子。
两天之内,变成了三分之二。
三天之后,整个凤栖城都在跑茅房。
茅房不够用了。有人往城外跑,有人往林子里跑,有人实在忍不住,躲在墙角解决问题,被巡逻的衙役抓个正着。
药铺的止泻药卖光了。
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挨家挨户出诊。
街头巷尾,人人见面第一句话都是:“你今天跑了没?”
第二句话是:“是不是喝那家酸奶喝的?”
第四天,有人带头去了县衙。
“青天大老爷!要为小民做主啊!”
“那林家酸奶,害得我们全家老小拉了三天,我家婆婆今年七十了,差点拉没了!”
“我相公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起都起不来!”
“求大老爷查封那家摊子,把那卖酸奶的抓起来!”
县太爷坐在堂上,脸色蜡黄。
他也拉了三天。
他夫人也拉了三天。
他家老太太,今年七十三,昨天差点没过去。
“来人——”他有气无力地抬手,“去把那卖酸奶的——”
“老爷!”师爷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县太爷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那卖酸奶的娘子,”师爷压低声音,“她家相公,是那天上来的。”
“什么天上?”
“就是……那个。”师爷指了指天,“前些日子,城外有人看见,一道白光落下来,落进了那户人家。后来就出来个白衣公子,长得那个俊,不像凡间的人。”
县太爷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去城西巡查,远远看见过那个白衣公子一眼。当时他就觉得奇怪——那人站在人群中,跟周围格格不入,像画儿里走下来的,像月亮上掉下来的。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师爷说,“而且,老爷您想啊,那酸奶的做法,咱们这儿从没见过,酸酸甜甜的,放几天都不坏——这像是凡人能琢磨出来的吗?”
县太爷沉默了。
堂下跪着的百姓还在喊冤:“大老爷!求您做主啊!”
县太爷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师爷,再想想自己还虚着的腿。
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案子——”他顿了顿,“本官认为,证据不足。”
堂下安静了一瞬。
“什么?”
“那酸奶,你们说是她卖的,可有证据?”
“我们都在她那儿买的!”
“买的什么?”
“酸奶啊!”
“酸奶在哪儿?”
百姓们愣住了。酸奶早就喝完了,拉也拉完了,哪还有什么证据?
县太爷捋了捋胡子:“无凭无据,就想告人?本官看你们是聚众闹事!”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县太爷一拍惊堂木,“都给我散了!再闹,每人二十大板!”
百姓们被轰出了县衙。
他们站在衙门口,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明明就是那家酸奶——”
“可是没证据。”
“酸奶都喝没了,哪来的证据?”
众人唉声叹气,各自散了。
县衙后堂,县太爷靠在椅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师爷,你说那卖酸奶的娘子,知道咱们帮了她吗?”
师爷想了想:“应该不知道。”
“那就好。”县太爷端起茶杯,手还有点抖,“不过话说回来,她家那酸奶,味道是真不错。”
师爷沉默了一下:“老爷,您还惦记着?”
县太爷叹了口气:“惦记也没用。再喝,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
城西,那间小小的院子里。
林芽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排空了的陶罐。
小银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我做的酸奶,”林芽开口,声音很轻,“让他们拉了十天?”
小银没说话。
“全城的人都拉了?”
他还是没说话。
林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们去告我,结果被轰出来了。”
小银终于开口:“我听见了。”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他说,“只是让县太爷知道了一些事。”
林芽回头看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镀上一层金色。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的,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事?”
小银想了想,忽然念道: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是《离骚》里的句子。让月神做先驱,让风神做后卫——那是屈原想象中自己神灵护佑的场景。
林芽愣了一下。
“你告诉县太爷,你有神灵护着?”
小银摇摇头:“我没告诉他。他自己猜的。”
“猜对了?”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说呢。”
林芽沉默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暮鼓的声音,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那十天,”她说,“全城的人拉了十天。”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阻止?”
小银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有些事,”他说,“要经历过了,才知道珍惜。”
林芽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些排队买酸奶的人,想起他们眼里的期待,想起他们喝完酸奶之后满足的表情。也想起那十天里,全城此起彼伏的哀嚎,想起药铺门口的长队,想起大夫们疲惫的脸。
“他们会原谅我吗?”她问。
小银伸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叶。
“他们会忘记。”他说,“等过些日子,他们会记得的,只有那碗酸奶的味道。”
林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她说。
小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三分像凯伦,七分像他自己。
“不是我说的,”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是他说的。”
林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远处的集市已经收摊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晚归的行人。卖糖人的老头儿挑着担子从门前经过,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林娘子,今天的酸奶卖完了?”
林芽点点头。
老头儿笑了笑:“我家那口子,昨天还念叨来着,说想再尝尝。我说,等过些日子,等身子养好了,再去买。”
他挑着担子走远了。
林芽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小银侧头看她。
她笑了笑,转身走回院子。
“明天,”她说,“酸奶减半,加些止泻的药材。”
小银跟在她身后,嘴角微微弯起。
“好。”他说。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外。
远处,有人在吹笛子,曲调悠扬,不知名的古曲。
林芽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她曾经念过的一首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轻轻念出来。
身后,小银的声音响起:
“这句,我知道。苏轼的。”
林芽回头看他。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一身白衣,长发如瀑,眉眼温柔得像画里的人。
“你什么都知道。”她说。
他摇摇头,走近一步,站在她身边。
“不知道的更多。”他说,“比如,明天酸奶要加什么药材。”
林芽忍不住笑了。
月光很亮,风很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在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