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光下的骨头音乐会
凯伦说他去打猎。
林芽问他打什么。他说不知道,看到什么打什么。林芽问他用什么打。他举起那根削尖的木棍,表情坚毅得像要去刺杀一条龙。
“你拿这个打什么?”
“鱼。”凯伦说,“我看了三遍《荒野求生》,贝爷说这个能插鱼。”
“贝爷是贝爷,你是你。”
“你对我没信心?”
林芽上下打量他一遍:“没有。”
凯伦捂着胸口,表情受伤,然后转身大步走向海边,背影悲壮得像荆轲赴秦。
林芽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始做饭。
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生火烤东西。她有经验了——昨天她用两块不一样的石头敲了半小时,终于敲出火星。现在火堆已经烧起来,旁边放着凯伦昨天编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把它拆了,重新编成一个更像样的盘子。
然后她从水洼里捞出几条鱼——是那种发绿光的水洼,但鱼没发光,应该能吃。她把鱼开膛破肚,用海水洗过,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鱼皮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窜起小小的火苗。香味飘出来,飘进她的鼻子,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我回来了——”
凯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兴奋得像捡到钱了。林芽抬头,看见他正从海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跑得歪歪扭扭,像只撒欢的狗。
“你看!”他跑到跟前,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她面前,“我插到的!”
是一条鱼。
但不是普通的鱼。这条鱼有她小臂那么长,浑身银白,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果只是这样,林芽可能会夸他一句。
问题是,这条鱼——
“你插它哪儿了?”她问。
凯伦低头看了看。鱼头歪向一边,木棍从鱼的眼睛穿进去,又从另一边鳃盖穿出来。整条鱼像戴了个奇怪的发簪,表情痛苦又安详。
“眼睛。”他说,“我瞄准的是肚子,但它在水里会动。”
林芽盯着那条死不瞑目的鱼,沉默了。
“这是第一条,”凯伦补充,“后面还有。”
“后面还有?”
“对!我又插了两条!都放在海边用石头压着,怕被鸟叼走。”他把这条鱼递给她,“你一起烤了呗。”
林芽接过鱼,放到旁边。凯伦转身又往海边跑,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我还找到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骨头。某种大型鱼类的骨头,弯弯的,像月牙,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珍珠白。
“这是什么?”
“鱼骨头,”凯伦说,“我在礁石那边捡的,你看它像什么?”
林芽看了半天:“像什么?”
“像竖琴!”凯伦兴奋地说,“小小的竖琴!我可以用它弹琴!”
他拿过骨头,用手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他又拨了一下。
还是没有。
“可能不是这么弹的。”他喃喃道,把骨头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咯吱——
一个奇怪的声音,像老鼠被踩了尾巴。
林芽的嘴角抽了一下。
凯伦眼睛却亮了:“有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林芽面无表情,“像老鼠惨叫。”
“那是你不懂艺术。”凯伦抱着骨头,表情神圣,“等我练好了,给你伴奏。”
林芽懒得理他,继续烤鱼。
凯伦抱着骨头坐到旁边,开始研究怎么让它发出更好听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吱——像有人把一群老鼠和一群蟑螂关在一起,正在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鱼烤好了。
三条鱼,两条是林芽从水洼里捞的,一条是凯伦插的——就是那条死不瞑目的。林芽把鱼分好,递给他一条。
凯伦接过,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直抽气。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你烤的真好吃!”
林芽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鱼。确实好吃,外焦里嫩,鱼肉自带咸味,不用调料也很鲜。
吃完鱼,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海面染成橙红色,几朵云彩飘在天边,像被人随手抹上去的水彩。山洞外面,那棵不知道名字的大树被风吹动,叶子哗啦啦响,像在鼓掌。
林芽靠在石壁上,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什么。
“白日依山尽,”她开口,声音轻轻的,“黄河入海流。”
凯伦扭头看她。
“欲穷千里目,”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大海,“更上一层楼。”
“好诗!”凯伦鼓掌,“虽然我们没楼,但有山!你上不上?”
林芽没理他。
“我还会背别的,”凯伦凑过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思什么来着?”
“思故乡。”
“对!低头思故乡!”他挠挠头,“我没故乡,我在孤儿院长大的,所以低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脚。”
林芽愣住了。
这是凯伦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她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个傻乎乎的笑容。
“那你低头思什么?”她问。
凯伦想了想:“思今天的鱼够不够吃。”
林芽又想骂他,但话到嘴边,没骂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月亮。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被人擦过的银盘挂在空中。
“我自己写了一首诗,”她说,“你要听吗?”
凯伦眼睛一亮:“你还会写诗?”
“废话少说,听不听?”
“听听听!”
林芽深吸一口气,开口:
“荒岛之上月如霜,
白日烤鱼夜乘凉。
忽闻林中有异响,
原是蛞蝓在发光。”
凯伦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原、原来是蛞蝓在发光——”他笑得直抖,“我还以为你要写什么悲伤的,结果——”
他笑着笑着,突然坐直了,抱起那块鱼骨头。
“我来伴奏!”
他拿起骨头,用指甲开始刮——
咯吱,咯吱,咯吱吱吱——
林芽念第二段:
“闺蜜推我下海洋,
幸得傻子在身旁——”
凯伦刮骨头的动作停了:“等等,傻子是指我吗?”
“还有别人吗?”
“你不能换个词?”
“换什么?”
“……帅哥?”
林芽想了想:
“幸得帅哥在身旁——”
凯伦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刮骨头。咯吱,咯吱,咯吱——
“帅哥打鱼技术强,
一棍插进鱼眼眶——”
“哈哈哈哈哈哈——”凯伦笑得骨头都掉了,“你能不能别写这么真实!”
林芽嘴角弯了弯,继续念:
“月光明媚照四方,
海风吹过椰子香。
不知明日去何方,
先唱此诗给你赏。”
最后一句念完,凯伦不笑了。他看着林芽,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火光在她身后跳动,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山洞深处。
“真好。”他轻轻说。
“什么真好?”
“你写的诗。”他说,“虽然前面都在骂我,但最后一句,真好。”
林芽没说话。
凯伦捡起骨头,又开始刮。这回他刮得很轻,咯吱声变得细细的,柔柔的,像真的有人在弹竖琴——如果竖琴的声音像老鼠的话。
他一边刮一边唱:
“哆啦A梦,哆啦A梦,
名字就叫哆啦A梦——
要是我也有一只,
就能坐竹蜻蜓回家——”
林芽愣住了。
“你唱的是什么?”
“《哆啦A梦》主题曲啊,”凯伦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写诗吗,我唱歌给你伴奏。”
“你唱的是日语?”
“中文版!我小时候在孤儿院看的,一个老爷爷给我们放的录像带。”他继续唱,“心中有许多愿望,能够实现有多棒,只有多啦A梦可以带着我实现梦想——”
林芽盯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唱得很投入,摇头晃脑,手里的骨头咯吱咯吱跟着节奏。
“小小时光机真神奇,任意门打开到哪里——
就算在荒岛也不怕,因为我有你陪在身旁——”
最后一句是他自己编的。
林芽愣住了。
“怎、怎么样?”凯伦唱完,期待地看着她,“我自己改的词!”
林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丛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
呜——
像什么东西在叫,又像风吹过空洞。声音低沉,悠长,在山谷里回荡,越来越远。
凯伦的歌声停了。
两人同时看向丛林的方向。
月光下,那些金色的蛞蝓又开始出现了,一条一条,从丛林深处爬出来,朝着山洞的方向。它们爬得很慢,很稳,发着光,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它们又来干什么?”凯伦小声问。
林芽没回答。她看着那些蛞蝓,看着它们爬过沙滩,爬进山洞,爬过她和凯伦的脚边,然后——爬到那堆吃剩的鱼骨头旁边。
它们围成一个圈,开始发光。
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林芽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光芒炸开。
等林芽再睁开眼,那堆鱼骨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样东西,静静躺在沙地上。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蓝色的——
“哆啦A梦?”凯伦喃喃道。
不是。
是一颗蛋。蓝色的蛋,有巴掌大,蛋壳上布满金色的纹路,正一闪一闪地发光。
凯伦伸手去摸——
蛋壳裂了。
一只小小的、蓝色的、圆滚滚的东西从蛋里钻出来,眨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凯伦。
然后它张开嘴:
“哆啦——”
凯伦愣住了。
林芽愣住了。
那只小东西看看凯伦,又看看林芽,然后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朝凯伦爬过去,一边爬一边叫:
“哆啦哆啦——梦!”
凯伦扭头看向林芽,表情像见了鬼。
“它、它说话了?”
林芽盯着那只蓝色的小东西,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开口:
“我觉得,”她说,“这个岛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不正常。”
那只小东西爬到凯伦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哆啦梦。”它说,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凯伦低头看着它,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
傻笑。
“它好可爱。”他说。
林芽看着他,又看看那只蓝色的不明生物,再看看远处那些正在退去的金色蛞蝓。
月光很亮。
海风很轻。
那只小东西开始用脑袋蹭凯伦的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林芽忽然想,如果能活着离开这个岛,她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书名就叫:
《我和一个傻子在荒岛上被发光的蛞蝓和会说话的蓝色蛋救了》。
或者更简单一点:
《荒岛求生之遇见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