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落日将尽

他们在岛上活了三天。

三天里林芽学会了用尖锐的贝壳割藤条，凯伦学会了爬树摘椰子。他爬树的姿势很蠢，像只笨拙的熊，每次往下滑都会划破皮，然后龇牙咧嘴地冲她笑。

“你看，我又摘了两个！”

林芽坐在沙滩上，用石头砸开一个椰子递给他。凯伦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海水溅上的水珠。

“我们会被救的，对吧？”他突然问。

林芽没回答。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那里什么都没有。

“会的。”凯伦自己回答自己，“肯定会的。你旅行社的人发现你失踪了，肯定会报警。游轮上那么多人看见林淼推你，她跑不掉的。”

“你话真多。”

“我就是想让你别那么丧。”他挠挠头，“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

林芽垂下眼。她能说什么？说她在想林淼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她在想那个她交往了两年的男人现在是不是正搂着林淼？说她在想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破岛？

“我去找点柴火。”她站起来。

凯伦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丛林比沙滩阴凉，但也更危险。林芽拿着根树枝探路，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爬虫。凯伦跟在她身后，突然伸手拉了她一把——

一根枯枝从上方落下，擦着她的鼻尖砸在地上。

林芽愣住了。那是棵枯死的老树，枝干已经摇摇欲坠。

“小心点。”凯伦说，手还攥着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

林芽抽回手，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有点快。

一定是刚才被吓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沙滩上生了一堆火。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椰子树上。凯伦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林芽。

是那条项链。指南针吊坠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我从你脖子上解下来的，”他说，“掉海里的时候我顺手抓住了。”

林芽盯着那个吊坠看了很久。

指针还在晃，晃晃悠悠，指向海的另一边。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凯伦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不客气。我们是队友嘛。”

队友。

林芽攥紧那个吊坠，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第四天的黄昏来得特别美。

整片天空烧成橙红色，云层像浸了血，一缕一缕地铺展到天边。海面平静得像镜子，把晚霞完整地倒映下来，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林芽站在海边，想起这句诗。她没有孤鹜，只有个傻子队友正在礁石那边捉鱼。

“林芽！”凯伦的声音从礁石那边传来，“快来！这边有个水坑，好多鱼！”

她往那边走，踩着湿滑的礁石，一步一小心。绕过最大的那块礁石时，她看见凯伦正蹲在一个天然的潮池边，半个身子探出去，手在水里捞着什么。

“你看——”他举起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回头冲她笑。

然后他脚下的礁石塌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整块松动，毫无预兆地往下滑。凯伦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仰去——

“凯伦！”

林芽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太滑了。他的手太滑了，全是海水和鱼鳞。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从她掌心一寸一寸滑脱。

“抓紧我！”她喊，另一只手死死抠住礁石的边缘。

凯伦悬在半空，脚下是翻涌的海浪和嶙峋的礁石。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松手吧。”他说。

“你闭嘴！”

“礁石太滑了，你会被我拉下去的。”

“我让你闭嘴！”

凯伦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柔，像这四天来每一次他冲她笑的样子。

“谢谢你当我的导游。”他说，“虽然行程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不要——”

他坠下去的样子很轻，像一片叶子，像一只鸟，像这世间所有落下的东西。林芽趴在礁石边缘，眼睁睁看着他砸进海里，砸进那些嶙峋的礁石中间。

海面泛起红色的浪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凯伦！”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被浪头吞没，被这漫天的晚霞压得支离破碎。

她不知道自己在礁石上趴了多久。天从橙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

她没有动。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她忽然想起这句诗，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今晚的月亮太圆了，圆得不像真的。可能是四天前她还在游轮上喝鸡尾酒，四天后她唯一的队友就死在了这片海里。

可能是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从你生命里消失，可以这么快。

第二天清晨，她在礁石下面找到了他。

海浪把他送回了沙滩，就躺在他们第一天登岛的地方。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每一次他从海里爬上来的样子。

林芽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他的皮肤已经很凉了。

她在他身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海平面完全升起，久到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然后她站起来，用那双被礁石划得血肉模糊的手，开始挖沙子。

没有工具，就用石头，用手，用任何能用的一切。

她把他埋在椰子树下。那里能看见海，能看见日落的方向，能看见他最后坠落的那片礁石。

她把那条项链取下来，系在他的手腕上。指南针的指针还在晃，晃晃悠悠，指向北方。

“晚安，凯伦。”她说。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动椰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回应她，又像是没有。

林芽站在那座新堆起的坟前，背对着大海，面对着这片不知名的丛林。

从现在开始，她只有自己了。

远处，海鸟在叫。阳光很烈。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