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暮云婻攥着领口的玉佩转身，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经过柴房时，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是父亲惯用的伎俩，每次不想让自己担心的时候，就会故意弄出些声响让自己安心离开。
暮云婻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后背贴在冰冷的院墙上。月光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正用袖口擦拭着什么，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灰烬里的魂魄。突然听见"咔嗒"一声轻响，是樟木箱的暗格被打开的声音。
暮云婻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才没哭出声。去年中秋，父亲也是这样蹲在书房，从暗格里拿出用油布包好的《海国图志》。
那时他说："囡囡记住，有些东西比性命金贵。"现在那些书页大概都化作了黑蝴蝶，正绕着他焦黑的指尖飞。
柴房的稻草堆突然动了动，惊得暮云婻差点叫出来。原来母亲早就躲在里面，她抱着膝盖缩在草垛后，月光照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
就这样母女俩隔着一道木门，听着父亲压抑的喘息声，谁也不敢出声惊扰这场无声的告别。
指尖在粗糙的木门上划出细痕，方才母亲鬓角的白发总在眼前晃。柴房的缝隙里漏出稻草的气息，混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今早替我浆洗衣物时沾染上的味道。
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轻响，是母亲在里面挪动了位置。暮云婻慌忙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堆在墙角的劈柴，惊起一片飞尘。
月光从房檐斜切下来，正照见母亲垂在草垛外的半只绣鞋，鞋头绣着的并蒂莲已被灰烬染黑。
想起自己重生之前年少的时母亲连夜纳鞋底的模样，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银针在发间蹭过，线轴转得嗡嗡响。
还记得那时她还笑着说："等你爹这次出远门回来，就让他穿这双新鞋。"如今鞋还在，要等的人却正亲手将半生心血付之一炬。
暮云婻感觉自己掌心的玉佩突然发烫，龙纹鳞片深深嵌进肉里。去年父亲教她认暗格时说："遇事要忍，忍到不能忍时，就看看胸口的龙。"可此刻暮云婻分明看见母亲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秋风里瑟缩的芦苇。
终于轻轻推开一条指缝，正撞见母亲从发髻上拔下银簪，往柴房的砖缝里撬。
砖屑簌簌落下，她要藏的，或许是比《海国图志》更紧要的东西。而父亲在书房的咳嗽声突然变重，惊得院角的夜猫子"喵呜"一声窜上墙头。
暮云婻猛地合上木门，将母亲的身影重新锁进黑暗。有些告别注定要隔着门，就像父亲此刻正隔着灰烬与那些未说完的话告别，母亲正隔着砖缝与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告别。
而她，只能隔着泪光与那个还能喊"爹"的自己告别。
青砖的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暮云婻把自己缩成墙根下的一块影子。父亲还蹲在书房残骸前，火盆里的余烬偶尔爆出几点火星，照亮他指间那枚半焦的玉佩——那是母亲嫁给他时戴的嫁妆，龙纹的另一半本该在自己心口。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都呕出来。月光照见他往灰烬里埋什么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铁盒子，边角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忽然想起重生之前有年冬天，也就是去年冬天，她见过同样的盒子从巡抚大人的轿子里掉出来，当时父亲拽着她躲进绸缎庄的柜台下，说那是"要命的东西"。
柴房里传来银簪落地的脆响，母亲的惊呼声被死死捂住。父亲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将铁盒往灰烬深处按了按，仿佛要将整个江南的烟雨都封进那方小小的铁匣。
夜风卷着火星掠过院墙，看见父亲后颈的淤痕在月光下泛着青黑。原来他今早不是去给李木匠送木料，是被衙门的人带走了。
那些人走时故意踩碎了院角的兰草，说"反贼的东西就该烧干净"，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火种，此刻正藏在柴房的砖缝里，藏在母亲颤抖的掌心里，藏在她心口这枚发烫的玉佩里。
父亲站起身时晃了晃，左腿终究是撑不住了。他扶着烧焦的廊柱喘息，月光把他的影子揉碎在灰烬里，像幅被雨水打湿的残墨画。
暮云婻突然想起幼时他教我背的《正气歌》，"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原来有些句子，要等亲眼看见灰烬里的火星，才能真正读懂。
作者感谢感谢！才看到，非常感谢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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