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城外，乱葬岗的山脚下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各世家子弟身着各色校服，佩剑悬腰，神色间却无半分平日的矜贵从容，反倒满是惊疑与忌惮。层层叠叠的人影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坡，挤挤挨挨地望着那座终年被黑气笼罩的山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乱葬岗上的怨气依旧如往日般汹涌，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盘旋在山巅，宛若一条择人而噬的黑龙，凛冽的寒意顺着风势往下淌，刚触到人群的衣角，就让不少修为尚浅的子弟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这怨气实在太盛，盛到哪怕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都能让人感到魂魄被针扎似的刺痛，更别提靠近半步。可越是靠近不得，人群中的议论声就越盛，从最初的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大声探讨，到最后几乎成了公然的吵嚷。

“依我看，定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这乱葬岗常年怨气冲天，连只鸟都飞不进去，怎么可能有人在此建派？”说话的是个穿青灰校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攥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白，显然是被那怨气吓得不轻，却偏要摆出一副笃定的模样。

他身旁的中年修士立刻反驳：“你懂什么？能在乱葬岗立住脚，还敢传檄各世家，定是个修为深不可测的人物！说不定是哪位隐世的前辈，瞧不上咱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特意选了这地方开宗立派，好打咱们的脸！”

这话刚落，就有人冷笑一声，声音尖细得像淬了冰：“隐世前辈？我看是‘非人’还差不多！寻常修士沾点怨气就心脉俱损，哪有人能在这乱葬岗里待得住？依我看，搞不好是邪祟成精，借着乱葬岗的怨气修炼，想出来祸乱天下！”

“邪祟？那可就糟了！咱们要不要先禀明家主，调些人手过来？”

“调人手有什么用？没瞧见这怨气吗？连靠近都做不到，怎么打？”

“可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万一里面的‘东西’真出来了，咱们夷陵岂不是要遭殃？”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质疑的、有恐惧的、有猜测的，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如何“除邪”，吵得像一锅煮沸的粥。而那些被推出来牵头的宗派负责人，此刻却一个个缩在人群后面，要么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袍，要么踮着脚往乱葬岗上张望，连一句像样的话都不敢说——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万一真惹恼了里面那位，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人群外围，魏无羡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墨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随便剑的剑身，耳中灌满了那些杂乱的议论，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连带着心口都堵得发慌。

他百分之九十能肯定，这事绝对和魏婷婷脱不了干系。除了那个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的丫头，谁还敢在乱葬岗这种地方建派？可他实在想不通，魏婷婷到底想干什么。他知道她修的是鬼道，世人大都视之为邪道，避之唯恐不及，可他一直信她——信她有分寸，信她能处理好这些事，信她不会真的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阵仗，看着那些人对乱葬岗指指点点、骂骂咧咧的模样，他心里那点笃定渐渐碎了。魏婷婷什么都没跟他说，连一句招呼都没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乱葬岗立了宗派，还把整个夷陵的世家都引了过来。她到底想做什么？是为了温氏余部？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烦意乱。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随便剑上——只要他拼尽全力，就算有再多的人拦着，他也能闯上乱葬岗，问清楚这一切。

可刚走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人牢牢攥住。江澄站在他身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沉得像块铁：“魏无羡！你疯了？这乱葬岗怨气这么重，你单枪匹马闯进去，是想找死吗？”

“放手！”魏无羡挣了挣手腕，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要去找婷婷，问清楚她到底在搞什么！”

“问清楚？你现在进去，不等你问，那些怨气就能把你缠上！”江澄的力气很大，攥得他手腕生疼，“再说了，你现在进去，岂不是坐实了她和你的关系？到时候那些人连你一起骂，你想让江氏也跟着你受牵连吗？”

魏无羡动作一顿，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江澄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冲动——他不能连累江氏，更不能连累师姐和阿澄。可一想到魏婷婷一个人在乱葬岗上，面对着外面这么多虎视眈眈的人，他心里就像被火烧似的难受。

蓝忘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满是担忧，却没有说话——他知道魏无羡的性子，此刻说再多劝阻的话，也听不进去，只能陪着他，等他冷静下来。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急躁褪去了些，只剩下沉沉的忧虑。他松开了按在随便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老槐树上，目光死死地盯着乱葬岗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婷婷，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与山脚下的混乱截然不同，乱葬岗顶上却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原本荒芜的空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中间搭起了一个简单的高台，台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锦布，旁边立着一面崭新的旗帜，只是旗面上还没有绣字。高台下方摆了十几张木桌，桌上摆满了简单的菜肴——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碟咸菜、一碗腊肉、一壶粗茶，却被摆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热闹的烟火气。

这里刚刚举行完宗主登任仪式，虽然简单，却庄重。此刻，岐黄温氏一族的人围坐在桌旁，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暖意。温情端着一个酒壶，走到主位前，对着坐在上面的两人微微躬身，声音清亮：“温情在此，再次谢过孟夫人护我温情一族！”

主位上，魏婷婷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裙，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看起来温婉又大气。她身旁的孟瑶则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自从离开了金氏，孟瑶就改回了母姓，依旧唤作孟瑶——这个名字，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魏婷婷闻言，正要伸手去端桌上的酒杯，孟瑶却抢先一步，伸手将酒杯抢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阿姐有身孕了，不能饮酒，这杯酒，孟瑶代饮。”

“身孕？”温情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严肃瞬间被惊喜取代，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有些发颤，“恭喜宗主！恭喜夫人！”

魏婷婷看着她惊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眼底满是柔和：“多谢温姑娘。以后族里的事，还有劳温姑娘多费心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温姑娘不必如此见外，我早已说过，你们一族从未害过人，虽姓温，却比这世上大多道貌岸然的世家子弟好了不知多少倍。就算今日换了旁人，只要还有几分良心，也会护着你们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温氏族人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抬起头，看向魏婷婷的目光里满是感动，甚至有人悄悄红了眼眶。这些日子，他们颠沛流离，被各世家追杀，受尽了冷眼和唾骂，早已被世人伤透了心。他们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愿意护着他们，再也不会有人把他们当“人”看——直到遇到魏婷婷。

此刻听到魏婷婷的话，他们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似的，暖得发疼。这世上，真的还会有别人护着他们吗？他们不敢想，也不敢信。如果魏婷婷能听到他们的心里话，一定会笑着说：“有，会有的。至少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比我更在乎你们，比我更想护着你们。”

那个人，自然就是魏无羡。魏婷婷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若不是因为魏无羡，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和温氏一族有任何交集，更不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把他们接到乱葬岗来保护。她和魏无羡是亲兄妹——这份情谊，深到连她自己都想不通，为何会如此。

只是这些，她现在还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魏无羡在乎的人，她也要护着。至于未来的某一天，她也许会明白这份兄妹的情谊究竟源于何处——那是后话了。

“恭喜宗主！恭喜夫人！”温氏族人纷纷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两人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感激。连最小的温苑，也被温婆婆拉着，踮着脚尖，奶声奶气地喊道：“婷姑姑，恭喜恭喜(^_^)！”

那软糯的声音像颗小石子，落在众人心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魏婷婷看着温苑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对着他招了招手：“阿苑，过来姑姑这儿。”

温苑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温婆婆——那是他的奶奶，也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看到奶奶笑着点了点头，他才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跑到魏婷婷身边，小手抓住她的衣角，不停地晃着，甜甜地喊：“姑姑，姑姑……”

魏婷婷伸手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又转头看向孟瑶，眼底满是笑意：“阿瑶，你看，阿苑真的好可爱啊。”

孟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温苑，嘴角也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点了点头：“嗯，很可爱。”

魏婷婷低头，捏了捏温苑肉乎乎的小脸，轻声问道：“小阿苑，姑姑的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再过几个月，阿苑就可以做哥哥了，开不开心？”

“哥哥？”温苑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突然拍着小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开心！阿苑好开心！”

那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地上，让气氛越发温馨。可就在这一瞬，孟瑶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原本温和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脸色也隐隐有些苍白。他知道，阿姐这是在劝他——劝他放下那些执念，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想着报仇，不要再想着那些权谋算计。

可是，真的有两全的办法吗？他既想护着阿姐和孩子，又想报当年的血海深仇，还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对他俯首称臣。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在他心里，越缠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阿姐……”孟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魏婷婷打断了。她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坚定——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她懂他的难处，却也希望他能回头。

孟瑶看着她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温氏子弟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对着主位上的孟瑶躬身行礼：“禀报宗主！乱葬岗周围来了好多世家子弟，一个个都吵着要见宗主，说要问清楚咱们在此建派的缘由！”

孟瑶闻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魏婷婷，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这事，他想听她的意思。

魏婷婷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坚定：“阿瑶，你是宗主，这事，该由你决定。”

她的信任像一股暖流，淌过孟瑶的心底。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的坚定。他抬眸看向那个温氏子弟，声音沉稳有力：“见，怎么不见？告诉他们，有能力上乱葬岗的，就尽管来见我孟瑶。另外，在他们上来之前，派人去找魏公子一行人，从后山的小路把他们带上来，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那温氏子弟应声，转身匆匆离去。

魏婷婷看着孟瑶沉稳的模样，忍不住赞道：“阿瑶处事果然周到，既不失宗主的气度，又顾念着情谊，很好。”

孟瑶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对着她拱了拱手：“阿姐谬赞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夸你呢，怎么还谦虚上了？”魏婷婷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以后这宗门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啊，就做个甩手掌柜，安心养胎。”

孟瑶无奈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魏婷婷骨子里是个极懒的人，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现在有了身孕，更是恨不得把所有事都推给他。可他心甘情愿——谁让她是他的阿姐，是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呢？

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多谢阿姐信任。只是阿姐，你之前说咱们的宗派叫‘夷陵孟氏’，我觉得不太妥当。不如，就叫‘夷陵魏氏’吧。”

魏婷婷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哦？夷陵魏氏？阿瑶，你就不怕别人说三道四？说你一个孟姓之人，却用魏姓立派，别有用心？”

“有何可说的？”孟瑶语气坦然，眼底带着一丝执着，“这宗派本就是阿姐一手建立的，温氏一族也是阿姐护下来的，就连宗门要传授的符咒之道，也都是出自阿姐之手。叫夷陵魏氏，无可厚非。再说了，宗派的名字本就是给人称呼的，何须在意旁人的眼光？”

魏婷婷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孟瑶这是想把这份荣耀给她，想让她被世人认可。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你会说！好吧，听你的，就叫夷陵魏氏。”

孟瑶闻言，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眼底的锐利也柔和了许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半个时辰转瞬即逝。乱葬岗的后山小路上，魏无羡一行人正跟着一个温氏子弟往上走。小路两旁长满了杂草，偶尔能看到几株开得顽强的野花，空气中虽然还带着淡淡的怨气，却比山脚下温和了许多——显然是被人用符咒压制过。

江澄走在魏无羡身边，眉头依旧皱着，却没有再开口劝阻——事到如今，再多的话也没用，只能跟着上去，看看魏婷婷到底要做什么。蓝忘机则走在最后，目光一直落在魏无羡的背影上，神色间满是担忧。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乱葬岗顶上。一抬头，就看到了空地上热闹的景象——温氏族人围坐在桌旁，说说笑笑，主位上的魏婷婷抱着温苑，正低头和孟瑶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那画面太过温馨，温馨得让魏无羡一下子愣住了。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指责、斥责，准备一见到魏婷婷就质问她为什么不打招呼就建派，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可此刻，看着她眼底的笑意，那些话却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魏无羡站在原地，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魏婷婷！”

魏婷婷听到这个声音，身体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魏无羡，眼底的笑容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魏无羡的心上：“阿哥。”

一句“阿哥”，让魏无羡彻底没了脾气。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穿着浅紫色的衣裙，眉眼温婉，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跟在他身后、咋咋呼呼的小丫头了。他有太多的话想问，有太多的情绪想发泄，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沉默。

两兄妹就这么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有说话。空地上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温氏族人都安静地看着他们，江澄和蓝忘机也没有开口——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旁人插不上嘴。

风从山巅吹过，带着淡淡的怨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默。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们身上，明明是温暖的光，却让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夷陵风起乱葬岗